小月夜里又咳了。
咳了三声，小拳头在被子外头抓了两下，攥着空气，又松了。
刘素梅把孩子的手塞回被子里，指头碰到那只小手心，凉的。
她躺不住了，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把蓝布口袋抽出来。
数了第三遍。
二十八块四毛。
奶粉只剩半罐，每次冲都掺多一倍的水，稀得跟洗碗水差不多，小月喝了不顶事，夜里饿得咳。
拴住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十二块。
山货采了两背篓，路没通，挑不出去。
蘑菇在筐里放了三天烂了一半，倒进沟里喂了老鼠。
她把口袋扎好塞回去，从柜子底下把那瓶雪花膏翻出来。
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奶油味散了大半，只剩一股闷闷的油脂味。
她拧上盖子，塞回去了。
面朝墙躺下来。
墙根那条缝去年老李帮她糊的黄泥又裂开了，风从缝里往里灌，贴着脖子根往下窜。
今年谁来糊？
没有答案。
---
入冬了。
夹子沟那条路修了大半，前头还卡着两块石头，冻土刨不动，铁锹磕上去冒火星子，只能停下来等开春。
翠兰天不亮去井台挑水。
两桶水摇上来，路上洒了三分之一，换了三回肩，到院门口时腿打颤，桶搁地上差点翻了，水泼了半只鞋。
她靠着墙喘，手掌上扁担的勒痕两道红印叠着旧茧。
隔壁传来王铁山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当。
翠兰拎起桶往灶房走，绕过他前两天帮劈的柴片，没吭声。
---
刘素梅盘算了一整宿。
天没亮就把拴住叫起来了。
拴住揉着眼坐起来，秋裤皱巴巴的，脑袋上头发支楞着。
“礼拜天去趟镇上，买一斤盐，剩下时间在供销社后头转转，纸壳子、铁皮、玻璃瓶，能捡多少捡多少，卖了钱攒着。”
拴住没问为什么。
下炕穿鞋，蹲在地上系鞋带，手指冻得发僵，系了两回才系上。
刘素梅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布兜，拿他爹的旧裤腿缝的，针脚密实，带子是旧鞋带，拎在手里沉甸甸。
她递过去，又从蓝布口袋里数出四毛钱搁桌上。
“盐三毛一斤，剩一毛买个烧饼垫肚子，别的不许花。”
拴住揣了钱，背上布兜出了门。
刘素梅站在院门口看他往巷口走。
棉袄后襟短了一截，露出秋裤裤腰，个子又蹿了。
拴住走到巷口回了一下头。
“娘，你回去吧，外头冷。”
刘素梅嗯了一声，手缩进袖子里，转身进了院。
---
镇上。
老李蹲在国营饭店门口台阶上抽烟。
他从南边回来了。
南边矿上工钱翻一倍，可他干了一个半月就待不住。
有人给他说亲，见了两个姑娘，一个笑起来太响，一个手上没茧子。
他自己心里清楚，不是人家有毛病，是他脑子里转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切蒜苔的声音咔嚓响，那个人说“到了新地方别跟人打架”，那口锅的水烧干了壶底烧黑了。
他没去压火就走了。
烟抽到烫手指了，鞋底碾灭。
他站起来往街上溜达，走几步停一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了这个镇。
往南能走更远，往北能回老家。
偏偏蹲在这个不南不北的地方，抽了三天烟。
经过供销社后巷，铁皮碰铁皮的声音，叮当响。
他往巷子里瞅了一眼。
一个半大孩子蹲在垃圾堆旁边，两只手扒拉烂纸壳和碎玻璃瓶。
棉袄面子磨起了毛球，袖子短了一截，两截手腕冻得通红，手指头上几道裂口，嵌着黑泥。
孩子回头。
拴住。
老李的脚钉在地上了。
拴住的脸冻得发紫，鼻涕糊在上唇，嘴唇裂了两道口子。
他手里攥着三个压扁的易拉罐和一沓旧报纸，脚边搁着那个旧布兜。
裤腿缝的布兜，密实的针脚。
老李认得。
两个人对着愣了三秒。
老李先蹲下来，蹲到跟他平齐。
“你咋在这儿？”
拴住把掉的易拉罐捡回来，抿着嘴。
“俺娘让俺来买盐，顺道捡点废品卖。”
老李盯着他手上的裂口，血丝渗着，冻僵了发紫，指头弯着伸不直。
他捞住拴住的手腕，把那几个易拉罐从他手里抽出来。
“走，先吃饭。”
“俺不饿——”
“走。”
老李拽着他胳膊站起来，易拉罐扔回了垃圾堆。
---
国营饭店烧着煤炉子，门一推开暖气扑上来。
拴住的脸从紫变红，鼻涕化了往下淌，拿袖子使劲擦了两把。
老李要了一大碗肉丝面、两个炸油饼、一碟花生米。
面端上来，肉丝铺了大半碗，油星子浮在汤面上。
拴住扒了两口，嘴里烫得嘶嘶响，又扒了两口。
然后停了。
他把碗往跟前拉了拉，筷子把面拨到一边，肉丝拨到另一边。
从布兜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
老李认出，刘素梅家灶台上的，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底子。
缸子壁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磨得只剩三个半。
拴住把肉丝和半碗面倒进缸子里，拧上盖子。
“给俺娘和小月留的。”
老李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拴住把缸子塞回布兜里，接着啃油饼。
油饼炸得焦黄，咬一口碎渣子掉了一桌面，他一粒一粒拿指头摁起来送嘴里，一粒不浪费。
老李把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
“都吃了。”
拴住摇头。
“俺吃饱了。”
他从棉袄里头掏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叠得方方正正，封口用皮筋箍着，他把皮筋拽开，从里头掏出一双黑色厚棉袜。
袜子是新的。
拴住把袜子递过去。
“俺娘说你脚上的袜子烂了洞，冬天冻脚。”
他停了一下。
“……这是俺攒钱买的。”
老李伸手接过来。
拇指蹭了蹭袜面，棉线厚实，是供销社卖一块二一双的加厚款。
他翻过来看了看底，加了一层绒，灰色的，扎实。
这孩子攒多久才攒出一块二？
“你一直带在身上？”
拴住点头。
“俺……俺心里总觉得你能回来，俺想着要是见到了你，就给你。”
老李嗓子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你这个傻孩子，那万一我要是不回来呢？”
拴住吸了吸鼻子，鼻涕又出来一截。
“哪有爹不要孩子的。”
老李整个人钉在凳子上了。
面碗里的汤凉了一层，油星子结成了薄膜。
花生米碟子推在桌角，他的手攥着袜子搁在膝盖上，棉线被他指头捏得变了形。
饭店里嘈杂，有人拿勺子磕碗沿叫老板加汤，有人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
拴住坐在他对面，个头矮，坐在板凳上脚尖才刚够着地面。
袖口磨得发亮，手指头的裂口还渗着血丝。
老李低着头，腮帮子咬得发酸。
半天才开口，嗓子又粗又哑。
“你娘……还好不？”
“不好。”
咳了三声，小拳头在被子外头抓了两下，攥着空气，又松了。
刘素梅把孩子的手塞回被子里，指头碰到那只小手心，凉的。
她躺不住了，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把蓝布口袋抽出来。
数了第三遍。
二十八块四毛。
奶粉只剩半罐，每次冲都掺多一倍的水，稀得跟洗碗水差不多，小月喝了不顶事，夜里饿得咳。
拴住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十二块。
山货采了两背篓，路没通，挑不出去。
蘑菇在筐里放了三天烂了一半，倒进沟里喂了老鼠。
她把口袋扎好塞回去，从柜子底下把那瓶雪花膏翻出来。
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奶油味散了大半，只剩一股闷闷的油脂味。
她拧上盖子，塞回去了。
面朝墙躺下来。
墙根那条缝去年老李帮她糊的黄泥又裂开了，风从缝里往里灌，贴着脖子根往下窜。
今年谁来糊？
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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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
夹子沟那条路修了大半，前头还卡着两块石头，冻土刨不动，铁锹磕上去冒火星子，只能停下来等开春。
翠兰天不亮去井台挑水。
两桶水摇上来，路上洒了三分之一，换了三回肩，到院门口时腿打颤，桶搁地上差点翻了，水泼了半只鞋。
她靠着墙喘，手掌上扁担的勒痕两道红印叠着旧茧。
隔壁传来王铁山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当。
翠兰拎起桶往灶房走，绕过他前两天帮劈的柴片，没吭声。
---
刘素梅盘算了一整宿。
天没亮就把拴住叫起来了。
拴住揉着眼坐起来，秋裤皱巴巴的，脑袋上头发支楞着。
“礼拜天去趟镇上，买一斤盐，剩下时间在供销社后头转转，纸壳子、铁皮、玻璃瓶，能捡多少捡多少，卖了钱攒着。”
拴住没问为什么。
下炕穿鞋，蹲在地上系鞋带，手指冻得发僵，系了两回才系上。
刘素梅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布兜，拿他爹的旧裤腿缝的，针脚密实，带子是旧鞋带，拎在手里沉甸甸。
她递过去，又从蓝布口袋里数出四毛钱搁桌上。
“盐三毛一斤，剩一毛买个烧饼垫肚子，别的不许花。”
拴住揣了钱，背上布兜出了门。
刘素梅站在院门口看他往巷口走。
棉袄后襟短了一截，露出秋裤裤腰，个子又蹿了。
拴住走到巷口回了一下头。
“娘，你回去吧，外头冷。”
刘素梅嗯了一声，手缩进袖子里，转身进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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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
老李蹲在国营饭店门口台阶上抽烟。
他从南边回来了。
南边矿上工钱翻一倍，可他干了一个半月就待不住。
有人给他说亲，见了两个姑娘，一个笑起来太响，一个手上没茧子。
他自己心里清楚，不是人家有毛病，是他脑子里转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切蒜苔的声音咔嚓响，那个人说“到了新地方别跟人打架”，那口锅的水烧干了壶底烧黑了。
他没去压火就走了。
烟抽到烫手指了，鞋底碾灭。
他站起来往街上溜达，走几步停一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了这个镇。
往南能走更远，往北能回老家。
偏偏蹲在这个不南不北的地方，抽了三天烟。
经过供销社后巷，铁皮碰铁皮的声音，叮当响。
他往巷子里瞅了一眼。
一个半大孩子蹲在垃圾堆旁边，两只手扒拉烂纸壳和碎玻璃瓶。
棉袄面子磨起了毛球，袖子短了一截，两截手腕冻得通红，手指头上几道裂口，嵌着黑泥。
孩子回头。
拴住。
老李的脚钉在地上了。
拴住的脸冻得发紫，鼻涕糊在上唇，嘴唇裂了两道口子。
他手里攥着三个压扁的易拉罐和一沓旧报纸，脚边搁着那个旧布兜。
裤腿缝的布兜，密实的针脚。
老李认得。
两个人对着愣了三秒。
老李先蹲下来，蹲到跟他平齐。
“你咋在这儿？”
拴住把掉的易拉罐捡回来，抿着嘴。
“俺娘让俺来买盐，顺道捡点废品卖。”
老李盯着他手上的裂口，血丝渗着，冻僵了发紫，指头弯着伸不直。
他捞住拴住的手腕，把那几个易拉罐从他手里抽出来。
“走，先吃饭。”
“俺不饿——”
“走。”
老李拽着他胳膊站起来，易拉罐扔回了垃圾堆。
---
国营饭店烧着煤炉子，门一推开暖气扑上来。
拴住的脸从紫变红，鼻涕化了往下淌，拿袖子使劲擦了两把。
老李要了一大碗肉丝面、两个炸油饼、一碟花生米。
面端上来，肉丝铺了大半碗，油星子浮在汤面上。
拴住扒了两口，嘴里烫得嘶嘶响，又扒了两口。
然后停了。
他把碗往跟前拉了拉，筷子把面拨到一边，肉丝拨到另一边。
从布兜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
老李认出，刘素梅家灶台上的，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底子。
缸子壁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磨得只剩三个半。
拴住把肉丝和半碗面倒进缸子里，拧上盖子。
“给俺娘和小月留的。”
老李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拴住把缸子塞回布兜里，接着啃油饼。
油饼炸得焦黄，咬一口碎渣子掉了一桌面，他一粒一粒拿指头摁起来送嘴里，一粒不浪费。
老李把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
“都吃了。”
拴住摇头。
“俺吃饱了。”
他从棉袄里头掏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叠得方方正正，封口用皮筋箍着，他把皮筋拽开，从里头掏出一双黑色厚棉袜。
袜子是新的。
拴住把袜子递过去。
“俺娘说你脚上的袜子烂了洞，冬天冻脚。”
他停了一下。
“……这是俺攒钱买的。”
老李伸手接过来。
拇指蹭了蹭袜面，棉线厚实，是供销社卖一块二一双的加厚款。
他翻过来看了看底，加了一层绒，灰色的，扎实。
这孩子攒多久才攒出一块二？
“你一直带在身上？”
拴住点头。
“俺……俺心里总觉得你能回来，俺想着要是见到了你，就给你。”
老李嗓子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你这个傻孩子，那万一我要是不回来呢？”
拴住吸了吸鼻子，鼻涕又出来一截。
“哪有爹不要孩子的。”
老李整个人钉在凳子上了。
面碗里的汤凉了一层，油星子结成了薄膜。
花生米碟子推在桌角，他的手攥着袜子搁在膝盖上，棉线被他指头捏得变了形。
饭店里嘈杂，有人拿勺子磕碗沿叫老板加汤，有人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
拴住坐在他对面，个头矮，坐在板凳上脚尖才刚够着地面。
袖口磨得发亮，手指头的裂口还渗着血丝。
老李低着头，腮帮子咬得发酸。
半天才开口，嗓子又粗又哑。
“你娘……还好不？”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