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河水瘦下去一大圈，河床露出黑黢黢的淤泥，合龙口就剩两米宽的一道缝。
水从缝里挤过去，急得打旋。
陈卫国蹲在坝顶上，拿脚碾了碾冻土，扭头冲底下喊：“就这两天！再拖，开春化冻，水量一上来，今年白干！”
铁山站在水边，棉袄脱了，就穿件单褂子，腰上缠着一圈布带。
春花给他缠的，缠了三层，勒得他喘大气。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回头点人，“柱子，二愣子，条石先码这边，听俺口令扔，谁也别抢。”
二愣子搓着手，“铁山哥，这水看着不咋深，咋石头下去就跑偏？”
“口子窄，水在这儿憋急了，跟抽了鞭子似的。”铁山拿脚比划，“石头得卡在坎上，差半尺就冲走。”
头一天，扔了十一块条石，成了八块，冲走三块。
冲走的石头捞不回来，柱子心疼得直咧嘴，“这一块石头，顶俺三天工分。”
“心疼就扔准点。”
第二天，口子收到一米二。水流更急，石头扔下去，砸在水面上能弹起来。
铁山看了一会儿，把裤腿挽到大腿根。
“你干啥？”柱子一把拽住他。
“下去。上头扔，落点定不住，俺在下头拿手扶。”
“这水齐腰深！冰得能咬人！”
“咬人也得下去。”铁山把布带又勒紧了一圈，“合龙口合不上，开春发水，村里那几十亩地还得泡汤。你媳妇家那三亩，也在下头。”
柱子不吭声了。
铁山蹚下去的时候，岸上十几个人都停了手。
水没到腰，他打了个哆嗦，站稳了，冲岸上喊：“愣着干啥？扔！”
条石一块一块下来。铁山站在口子边沿，两只手顶住石头的侧面，往坎上送。水冲在小腿上，跟无数根针扎似的，扎到后来，腿麻了，反倒不疼了。
中午上岸吃饭，春花提着瓦罐来了，里头是姜汤。
她瞅见铁山从水里爬上来，嘴唇紫的，腿肚子上全是鸡皮疙瘩，一句话没说，把姜汤墩在他手里。
“喝。”
铁山捧着罐子灌了两口，烫得直哈气。
“俺就下去扶个石头。”
“俺瞅见了。”春花蹲下来，拿干布给他擦腿，一下一下，擦得很重，“擦出火来，你就不冷了。”
“哎哟，轻点，皮要叫你擦掉了。”
“擦掉一层，省得冻。”
旁边二愣子捧着窝头，看得直乐，“铁山哥，俺嫂子这是心疼你呢，还是搓你呢？”
“滚一边吃你的去。”
第三天下午，口子收到最后两米。
就剩一块合龙石了。这块石头是特意留的，四四方方，三百多斤，拿钢丝绳吊着，架在木杠上，十几个人抬。
陈卫国亲自站在坝顶指挥。
“都听好了，俺喊一二三，一起撒手，谁也不许先松！”
铁山又下去了，站在口子正中间偏下半步的位置。这地方最险，石头落歪了，第一个砸的就是他。
“铁山，你再往边上站站！”陈卫国在上头喊。
“站边上够不着！扔吧！”
钢丝绳绷紧了，石头吊到口子上方，晃晃悠悠。
“一——二——三！”
十几个人同时撒手。
石头往下落，钢丝绳本该跟着松，谁知道右边那股绳叫石头棱角一别，啪的一声，崩了。
石头歪了。
三百多斤的东西，斜着往水里栽，落点偏出去半尺。这一下砸歪，口子就废了，石头卡不进坎，还得叫人下水撬，一天白干。
岸上有人喊出了声。
铁山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人往上一扑，肩膀顶在石头歪出去的那一角上，全身的劲往坎的方向送。
石头擦着他的肩膀，挪了半尺。
咚。
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落水的声，是从他腰上传出来的，闷闷的，跟有人拿锤子在他腰眼里敲了一下。
石头稳稳当当卡进了合龙口。
水声一下子就变了，原先呜呜的水吼，断了，变成两边各自打着小旋。
铁山趴在石头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面，半边身子浸在水里。
“铁山！”
“铁山哥！”
柱子和二愣子跳进水里，一人拽一条胳膊，把他往岸上拖。拖上来搁在坝坡上，他脸白得吓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来一句：
“合龙了没有？”
柱子扭头朝水里看了一眼。
那块石头卡在口子正中，纹丝不动。上游的水漫上来，绕着坝体打了个弯，老老实实地往河道里走。
“合了！”柱子扯着嗓子喊，“合上了！铁山哥，合上了！”
坝上十几个人炸了。二愣子把棉袄往天上一扔，嗷嗷地叫。有人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合龙喽——合龙喽——”
陈卫国从坝顶上下来，蹲在铁山旁边，手在他背上按了按。
“咋样？”
“没事。”铁山喘了口气，“岔气了。”
“岔气能岔得脸白成这样？”
“真没事。”铁山撑着胳膊要起来，起到一半，腰上那股劲没上来，又趴回去了。
陈卫国按住他，“躺着。俺叫人套车。”
“套啥车，叫人瞅见笑话。”
“笑话啥？你拿肩膀顶回来的合龙口，谁笑话你，俺叫他下水顶一回试试。”
铁山不犟了，躺着，眼睛瞅着天。
天是灰白的，日头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他听着坝上的人笑，听着水声变了调，心里头那块石头，比合龙口那块先落了地。
这堤，打夏天决口那天起，就压在他心口上。小石头就是叫那场水卷走的，八岁，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馍。
现在合上了。
躺了十来分钟，铁山缓过来了，自己坐起来，又扶着柱子的肩膀站起来。
右腿有点麻。
从膝盖往下，木木的，跟不是自己的似的。他跺了两脚，又跺了两脚，麻劲慢慢过去了，脚底板有了知觉。
“咋了？”柱子问。
“蹲麻了。”
铁山把棉袄穿上，把布带解开重新缠好，缠得比早上还紧。
村里人陆续往堤上跑，看合龙口。春花也来了，挤在人堆里，瞅见铁山站在坝坡上跟人说话，站得直直的，她就没过去。
晚上回到家，铁山进门先喊饿。
春花给他下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他呼噜呼噜吃完，又去院里劈了半垛柴，劈完烧水洗脚，跟平常一模一样。
“腰咋样？”春花问。
“好着呢，布带缠得紧，一点没闪着。”
“俺咋听二愣子说，石头砸着你了？”
“他瞎咧咧。石头落水里，俺站边上扶了一把，扶，不是砸。”铁山把洗脚水泼了，回头冲她笑，“二愣子那张嘴，你还不晓得？苍蝇从他嘴里过，能说成老鹰。”
春花瞅了他两秒。
“脱衣裳，俺看看。”
“看啥，大冷的天。”
“脱。”
铁山把褂子撩起来。腰眼那块，原先的黄印子还没散干净，又添了一片新的青紫，巴掌大，颜色深得发黑。
春花的手指头在那片青紫上头悬着，没落下去。
“这叫扶了一把？”
“石头擦了一下，就擦了一下。”铁山把褂子放下来，嬉皮笑脸，“你看俺，能吃能喝能劈柴，砸着能这样？”
春花没再说话，转身去炕上铺被，铺完了，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红花油，搁在炕沿上。
“趴下。”
铁山乖乖趴下了。
红花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上去。春花的手劲不小，按到那片青紫上，铁山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疼就喊。”
“不疼。”
“嘴硬。”春花手上没停，“王铁山，俺跟你说，这堤合龙了，往后你那些带班的活儿，该交就交。家里不缺你那几个工分。”
“嗯。”
“嗯是啥意思？”
“就是应下了。”
春花按完，拿布给他盖上，自己坐在炕沿上擦手。
铁山趴着，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开口。
“春花。”
“嗯。”
“堤合上了。”
“俺知道，全村都知道了。”
“小石头那回……俺在水里捞过他。”铁山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没捞着。俺这半年，天天在堤上，就想着这事。今儿石头卡进去那一下，俺心里头……”
他没往下说。
春花坐在那儿，半天，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
“睡吧。”
灯吹了。
铁山趴着睡，不敢翻身。春花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沉了，她才闭上眼。
后半夜，铁山醒了一回。
右腿又麻了，这回麻到了大腿根。他侧过身，拿拳头捶，捶了十几下，麻劲退了一点，退不干净，剩下一股细针扎似的痒，藏在肉里。
他躺在黑地里，睁着眼听春花的呼吸。
明儿就好了，他跟自己说。睡一觉，明儿起来就好了。
院外头，风刮过新合龙的堤坝，水声顺着河道往下游走，稳稳的，一夜没停。
水从缝里挤过去，急得打旋。
陈卫国蹲在坝顶上，拿脚碾了碾冻土，扭头冲底下喊：“就这两天！再拖，开春化冻，水量一上来，今年白干！”
铁山站在水边，棉袄脱了，就穿件单褂子，腰上缠着一圈布带。
春花给他缠的，缠了三层，勒得他喘大气。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回头点人，“柱子，二愣子，条石先码这边，听俺口令扔，谁也别抢。”
二愣子搓着手，“铁山哥，这水看着不咋深，咋石头下去就跑偏？”
“口子窄，水在这儿憋急了，跟抽了鞭子似的。”铁山拿脚比划，“石头得卡在坎上，差半尺就冲走。”
头一天，扔了十一块条石，成了八块，冲走三块。
冲走的石头捞不回来，柱子心疼得直咧嘴，“这一块石头，顶俺三天工分。”
“心疼就扔准点。”
第二天，口子收到一米二。水流更急，石头扔下去，砸在水面上能弹起来。
铁山看了一会儿，把裤腿挽到大腿根。
“你干啥？”柱子一把拽住他。
“下去。上头扔，落点定不住，俺在下头拿手扶。”
“这水齐腰深！冰得能咬人！”
“咬人也得下去。”铁山把布带又勒紧了一圈，“合龙口合不上，开春发水，村里那几十亩地还得泡汤。你媳妇家那三亩，也在下头。”
柱子不吭声了。
铁山蹚下去的时候，岸上十几个人都停了手。
水没到腰，他打了个哆嗦，站稳了，冲岸上喊：“愣着干啥？扔！”
条石一块一块下来。铁山站在口子边沿，两只手顶住石头的侧面，往坎上送。水冲在小腿上，跟无数根针扎似的，扎到后来，腿麻了，反倒不疼了。
中午上岸吃饭，春花提着瓦罐来了，里头是姜汤。
她瞅见铁山从水里爬上来，嘴唇紫的，腿肚子上全是鸡皮疙瘩，一句话没说，把姜汤墩在他手里。
“喝。”
铁山捧着罐子灌了两口，烫得直哈气。
“俺就下去扶个石头。”
“俺瞅见了。”春花蹲下来，拿干布给他擦腿，一下一下，擦得很重，“擦出火来，你就不冷了。”
“哎哟，轻点，皮要叫你擦掉了。”
“擦掉一层，省得冻。”
旁边二愣子捧着窝头，看得直乐，“铁山哥，俺嫂子这是心疼你呢，还是搓你呢？”
“滚一边吃你的去。”
第三天下午，口子收到最后两米。
就剩一块合龙石了。这块石头是特意留的，四四方方，三百多斤，拿钢丝绳吊着，架在木杠上，十几个人抬。
陈卫国亲自站在坝顶指挥。
“都听好了，俺喊一二三，一起撒手，谁也不许先松！”
铁山又下去了，站在口子正中间偏下半步的位置。这地方最险，石头落歪了，第一个砸的就是他。
“铁山，你再往边上站站！”陈卫国在上头喊。
“站边上够不着！扔吧！”
钢丝绳绷紧了，石头吊到口子上方，晃晃悠悠。
“一——二——三！”
十几个人同时撒手。
石头往下落，钢丝绳本该跟着松，谁知道右边那股绳叫石头棱角一别，啪的一声，崩了。
石头歪了。
三百多斤的东西，斜着往水里栽，落点偏出去半尺。这一下砸歪，口子就废了，石头卡不进坎，还得叫人下水撬，一天白干。
岸上有人喊出了声。
铁山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人往上一扑，肩膀顶在石头歪出去的那一角上，全身的劲往坎的方向送。
石头擦着他的肩膀，挪了半尺。
咚。
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落水的声，是从他腰上传出来的，闷闷的，跟有人拿锤子在他腰眼里敲了一下。
石头稳稳当当卡进了合龙口。
水声一下子就变了，原先呜呜的水吼，断了，变成两边各自打着小旋。
铁山趴在石头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面，半边身子浸在水里。
“铁山！”
“铁山哥！”
柱子和二愣子跳进水里，一人拽一条胳膊，把他往岸上拖。拖上来搁在坝坡上，他脸白得吓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来一句：
“合龙了没有？”
柱子扭头朝水里看了一眼。
那块石头卡在口子正中，纹丝不动。上游的水漫上来，绕着坝体打了个弯，老老实实地往河道里走。
“合了！”柱子扯着嗓子喊，“合上了！铁山哥，合上了！”
坝上十几个人炸了。二愣子把棉袄往天上一扔，嗷嗷地叫。有人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合龙喽——合龙喽——”
陈卫国从坝顶上下来，蹲在铁山旁边，手在他背上按了按。
“咋样？”
“没事。”铁山喘了口气，“岔气了。”
“岔气能岔得脸白成这样？”
“真没事。”铁山撑着胳膊要起来，起到一半，腰上那股劲没上来，又趴回去了。
陈卫国按住他，“躺着。俺叫人套车。”
“套啥车，叫人瞅见笑话。”
“笑话啥？你拿肩膀顶回来的合龙口，谁笑话你，俺叫他下水顶一回试试。”
铁山不犟了，躺着，眼睛瞅着天。
天是灰白的，日头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他听着坝上的人笑，听着水声变了调，心里头那块石头，比合龙口那块先落了地。
这堤，打夏天决口那天起，就压在他心口上。小石头就是叫那场水卷走的，八岁，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馍。
现在合上了。
躺了十来分钟，铁山缓过来了，自己坐起来，又扶着柱子的肩膀站起来。
右腿有点麻。
从膝盖往下，木木的，跟不是自己的似的。他跺了两脚，又跺了两脚，麻劲慢慢过去了，脚底板有了知觉。
“咋了？”柱子问。
“蹲麻了。”
铁山把棉袄穿上，把布带解开重新缠好，缠得比早上还紧。
村里人陆续往堤上跑，看合龙口。春花也来了，挤在人堆里，瞅见铁山站在坝坡上跟人说话，站得直直的，她就没过去。
晚上回到家，铁山进门先喊饿。
春花给他下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他呼噜呼噜吃完，又去院里劈了半垛柴，劈完烧水洗脚，跟平常一模一样。
“腰咋样？”春花问。
“好着呢，布带缠得紧，一点没闪着。”
“俺咋听二愣子说，石头砸着你了？”
“他瞎咧咧。石头落水里，俺站边上扶了一把，扶，不是砸。”铁山把洗脚水泼了，回头冲她笑，“二愣子那张嘴，你还不晓得？苍蝇从他嘴里过，能说成老鹰。”
春花瞅了他两秒。
“脱衣裳，俺看看。”
“看啥，大冷的天。”
“脱。”
铁山把褂子撩起来。腰眼那块，原先的黄印子还没散干净，又添了一片新的青紫，巴掌大，颜色深得发黑。
春花的手指头在那片青紫上头悬着，没落下去。
“这叫扶了一把？”
“石头擦了一下，就擦了一下。”铁山把褂子放下来，嬉皮笑脸，“你看俺，能吃能喝能劈柴，砸着能这样？”
春花没再说话，转身去炕上铺被，铺完了，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红花油，搁在炕沿上。
“趴下。”
铁山乖乖趴下了。
红花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上去。春花的手劲不小，按到那片青紫上，铁山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疼就喊。”
“不疼。”
“嘴硬。”春花手上没停，“王铁山，俺跟你说，这堤合龙了，往后你那些带班的活儿，该交就交。家里不缺你那几个工分。”
“嗯。”
“嗯是啥意思？”
“就是应下了。”
春花按完，拿布给他盖上，自己坐在炕沿上擦手。
铁山趴着，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开口。
“春花。”
“嗯。”
“堤合上了。”
“俺知道，全村都知道了。”
“小石头那回……俺在水里捞过他。”铁山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没捞着。俺这半年，天天在堤上，就想着这事。今儿石头卡进去那一下，俺心里头……”
他没往下说。
春花坐在那儿，半天，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
“睡吧。”
灯吹了。
铁山趴着睡，不敢翻身。春花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沉了，她才闭上眼。
后半夜，铁山醒了一回。
右腿又麻了，这回麻到了大腿根。他侧过身，拿拳头捶，捶了十几下，麻劲退了一点，退不干净，剩下一股细针扎似的痒，藏在肉里。
他躺在黑地里，睁着眼听春花的呼吸。
明儿就好了，他跟自己说。睡一觉，明儿起来就好了。
院外头，风刮过新合龙的堤坝，水声顺着河道往下游走，稳稳的，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