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龙口合上的消息,比人先回村。

    春花今天早从铺子回来了,正在灶房剁馅。

    院外头有人跑过,扯着嗓子喊,“合龙喽——铁山拿肩膀顶回来的——”

    菜刀停在半空。

    拿肩膀顶回来的。

    这话听着是夸,搁她耳朵里,是往心口上砸。

    她没出去问。

    问啥?

    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她把馅剁完,添水,和面,擀皮,一套活儿做下来,手没停,耳朵一直支棱着。

    日头偏西,院门响了。

    吱呀一声,接着是脚步声,沉,一步是一步,比平时慢。

    然后是那个她听了半年动静,拳头捶在腰眼上,闷闷的,一下。

    春花手里的菜刀搁下了。

    两下。三下。

    她靠在灶台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七,心就沉了一截。

    上礼拜是七下,她当是新添的累,上个月是五下,刚修堤那阵子,三下,捶完就进屋,咧着嘴喊饿。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没回头。

    十下。

    十一下。

    没了。

    院里的脚步声往屋门口挪,挪两步,停一下,又挪两步。

    春花把菜刀重新拿起来,案板上就剩点馅渣子,她拿刀背刮了刮,刮得干干净净,刮了三遍。

    门帘一掀,铁山进来了,脸上挂着笑,进门先哈手。

    “合龙了!”

    “俺听见了,满村都在喊。”春花头也没抬,“洗手,吃饭。”

    “陈卫国说了,月底结工钱,这三天加班,另算!”

    铁山搓着手凑到灶口烤火,“俺今儿——”

    “你今儿咋?”

    “俺今儿高兴。”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烤着火,嘿嘿笑,“堤合上了,明年开春,咱村那几十亩洼地,保住了。”

    春花把饼子从锅里起出来,码在筐里,“洗手去。”

    “哎。”

    铁山转身往外走,走两步,右腿打了个软,他手快,扶住了门框。

    “咋了?”春花的声音从背后过来。

    “门槛高。”铁山头也没回,“你忘了?你叫俺把门框加高,俺把门槛也垫了。”

    “俺叫你把门框加高,没叫你垫门槛。”

    “配套,配套。”

    他出去了。

    春花站在灶口,看着那个门框,门框是上礼拜加高的,她进门再没磕过头,门槛啥时候垫的,她不知道。

    ---

    饭桌上,妮子坐在铁山腿上,抓着他的筷子往嘴里送,铁山就着她的手吃了两口,逗她:“妮子,爹厉害不?”

    “厉害!”

    “哪儿厉害?”

    “哪儿都厉害!”

    铁山乐得直笑,笑到一半,腰上抽了一下,笑憋回去了,变成一声咳嗽。

    春花眼皮都没抬,给妮子喂了口汤,“慢点吃,没人抢。”

    大壮啃着饼子,含混不清地开口,“爹,俺同学他爹都听见了,说你拿肩膀顶石头!”

    “吃饭。”春花把一筷子白菜搁他碗里,“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大壮缩了缩脖子,扒饭去了。

    一顿饭吃完,铁山撂下筷子,“俺去趟茅厕。”

    他一出门,春花就动了。

    换下来的衣裳搭在耳房的绳子上,褂子,裤子,还有那条缠腰的布带。

    她先把布带拿下来,三层,拆开,里层贴着肉的那面,潮的,一股汗味。

    凑到灯底下看,几点发黄的印子,不多,星星点点的。

    她把布带搁下,拿起褂子。

    褂子后腰那块,有一片印子,巴掌大,干透了,硬硬的,贴在布上。

    颜色发暗,不是血,血她认得,血干了是黑的,这个颜色她没见过。

    她拿手指头按了按那片印子。布是硬的,底下像垫了块壳。

    灶房那头,茅厕的门响了。

    春花把褂子挂回绳子上,布带搭上去,摆成原来的样子,回屋,坐下,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

    铁山进来,往炕沿上一坐,长长出了口气,“今儿可算能睡个囫囵觉了。”

    “明儿你歇一天。”

    “不累。”

    春花没接话。

    针扎进鞋底,顶针一顶,线拽出来,一针,又一针。

    铁山坐在炕沿上泡脚,泡完自己倒了水,上炕,躺下,没一袋烟的工夫,呼噜声就起来了。

    春花纳到第十几针,收了线,把鞋底搁在炕桌上,吹了灯。

    ---

    黑暗里,她睁着眼。

    身边的呼噜声一起一伏。

    她等,等到那呼噜稳得跟拉风箱似的,一下一下,再没别的动静,才慢慢侧过身。

    手从被窝里伸过去,落在他腰上。

    隔着秋衣,她先轻轻贴上去,热的。她顺着腰眼往下摸,摸到平常他捶的那个位置——

    一块肿的,硬的,鼓起来,隔着衣裳都硌手,有半个鸡蛋大。

    睡梦里,铁山哼了一声,身子动了动。

    春花的手僵在那儿,没敢再动,也没敢收。

    等他的呼吸重新沉下去,她才一点一点把手抽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上,攥成拳。

    那块肿的,硬的,半个鸡蛋大。

    她一回都没问过,他也一回都没说过。

    两口子过日子,有些事不说是体谅,有些事不说,是要出事的。

    春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角掖紧。

    闭着眼,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数到天快亮,她也没睡着。

    ---

    第二天一早,铁山照旧起了,穿上衣裳要出门。

    “干啥去?”

    “堤上收尾,陈卫国说还有两天零碎活。”

    “哦。”春花把饼子递给他,“晌午饭还管吗?”

    “管。”

    铁山走了。

    春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到巷子口,他走路还是那样,一步一步,不快,可右腿落地的时候,总比左腿轻半分。

    搁以前她看不出来,现在她盯着看,看得清清楚楚。

    她回屋,给大壮妮子穿戴好,送到赵寡妇家托着,自己挎上篮子,往镇上走。

    铺子里,刘素梅正在柜台后头算账,听见门响,抬头。

    “今儿咋这么早?作坊那边——”

    “素梅。”春花把篮子搁在柜台上,没绕弯子,“你帮俺打听打听,县医院治腰伤的大夫,贵不贵。”

    刘素梅手里的铅笔停了。

    她抬起眼,看了春花两秒。

    春花站在柜台前头,脸上没啥表情,就是两只手攥着篮子提手,指头一根一根都绷紧了。

    “铁山的腰?”

    “嗯。”

    “严重到啥地步?”

    “俺不知道。”春花的声音平得很,“他不叫俺知道,俺就知道,他腰上肿了一块,半个鸡蛋大,硬的。褂子上渗了东西,不是血。”

    刘素梅把铅笔搁下了。

    “他自个儿知道不?”

    “他知道。”春花说,“他天天夜里等俺睡着了揉,俺装睡。”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街上有人吆喝卖豆腐,一声一声,由远到近,又远了。

    “县医院俺不熟,可有人熟。”

    刘素梅拉开抽屉,翻出个小本子,“孙建国跑省城专线,县医院门口天天过。挂号多少钱,拍片子多少钱,他捎个信就能问明白,不花冤枉钱。”

    “要多少?”

    “问明白了才知道。”刘素梅看着她,“春花,俺问你一句,钱的事,你扛得住不?”

    春花把篮子提起来,搁在柜台上,掀开上头盖的布。

    布底下是十几个鸡蛋,还有一个小布包。

    她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卷钱,毛票多,整票少,拿皮筋勒着。

    “俺攒的,十一块六。”她说,“不够俺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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