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梅把锁挂回锁鼻，没扣死，往巷口走了几步。
车是辆旧解放，绿漆掉得一块一块。
车门上的字刷过两回，底下那层还透出个“社”字。
上头新写的是：县红星酱菜厂。
驾驶室里跳下个后生，二十四五，脸膛黑，棉袄袖口磨出了絮。
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郝科长，到了，就这条巷子。”
下来的人五十上下，戴顶呢子帽，胳肢窝夹个黑皮夹子。
他没往刘素梅这边走，先抬头看作坊门板上那张“生意兴隆”，红纸让风吹得起了角。
“你是刘素梅同志？”
“俺是，你们是……”
“县红星酱菜厂，供销科，郝永福。”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摘了手套，重新伸过来，“这是俺们厂的司机，常二喜。”
常二喜冲她点了下头，一句“嫂子好”含在嘴里，没吐干净。
刘素梅跟郝永福握了一下手，手是软的，坐办公室的手。
“郝科长，天都黑了，有啥事明儿……”
“明儿厂里开会。”郝永福往门里瞅，“就看一眼，不耽误你做饭。”
她把锁摘下来，推开了门。
---
赵寡妇是听着车响跑出来的，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进门先把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素梅，又是省城的？”
“县里的。”
“县里的？”赵寡妇嗓门一下提起来，“集管所？”
“酱菜厂。”郝永福自己接了，“大嫂别怕，俺不是来封门的。”
“俺没怕。”赵寡妇往门框上一靠，“俺是来看你们封不封。”
刘素梅让她去喊翠兰和振江。
赵寡妇嘴里嘟囔着“一天跑八趟”，人已经颠出去了。
郝永福没往条桌那儿坐。
他背着手，站在墙上那张盐度表跟前，从第一格看到末一格，拿指甲在一格底下划了一下。
“二十二号，推了三天开坛。”
“天冷，菜发得慢。”
“俺晓得。”郝永福没回头，“俺们厂去年腊月也卡在这个坎上。没推，开早了，帮子是生的，退回来四百斤。”
翠兰进来时，一只手扶门框，一只手托着肚子。
宋振江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缝完的布袋子。
“谁要尝菜？”
郝永福走到验味台跟前。
桌上两个碟子还没收，一个挨着，一个往外挪了半尺。
他各夹一筷子嚼了，把筷子横在碟沿上。
“挪开这碟，重了，半分不到。”
翠兰把搪瓷缸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漱漱口吧。”
郝永福喝了一口，咽了。
“同志，你这舌头，在俺们厂能当技术员。”
“俺在这儿也是技术员。”翠兰拽过板凳坐下，“就是没人给俺发帽子。”
赵寡妇“噗”了一声，赶紧拿袖子捂住。
---
郝永福这才坐下，皮夹子搁在腿上，没打开。
“刘素梅同志，俺也不绕了，听说省城东方经销部，一年给你三千块的单子？”
屋里没人动。
宋振江手里那半截布袋子攥成了一团。
合同锁在刘素梅箱子里，钥匙拴在她裤腰上，作坊里晓得这个数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想起赵寡妇前些天那句话：刘所长在钱家门口转，问一年给作坊腌多少斤。
“郝科长听谁说的？”
“县里就这么大。”郝永福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茬。
“俺把底也亮给你，俺们厂的瓶装货，在县百货压了一库房，去年秋天装的，到今儿没走动。厂里仨月没发全工资，上个月一人发了十一块。”
门口的常二喜把手揣进袖筒，脑袋往下低了低。
“你们菜好，俺们有证。”郝永福打开皮夹子，抽出一张纸，“俺是来谈联营的。”
刘素梅接过来，凑到煤油灯底下。
油印的，抬头一行：联营协议（草案）。
第一条：甲方县红星酱菜厂提供食品卫生许可证及“红星”注册商标，乙方老井村腌菜作坊挂“红星老井加工点”牌子生产。
她的手指头在“许可证”三个字上停了停。
周经理撕给她那页纸上写的三样，这张一下给了两样。
第二条：乙方产品由甲方统一收购，每斤三角八分。
“三毛八？”赵寡妇先喊出来，“省城给五毛！”
“省城给五毛，腊月给。”郝永福不恼，伸出一根指头点在第三条上。
“俺们按月结，这个月的货，下个月五号前，钱送到你手上。”
刘素梅的指头落在“按月结”上，没挪。
宋振江从她肩后伸过手，没碰纸，在第二条和第三条中间比了一下。
“嫂子，五百斤，三毛八，一个月一百九。”
“嗯。”
“比省城少六十。”
“嗯。”
“可头一个月就见钱。”
刘素梅没回头，接着往下看，第四条、第五条是卫生检查、包装规格，一串她认不全的词。
看到最后一条，她的手停住了，纸也没再翻。
第八条：乙方腌制配方于协议签订后报甲方技术科备案；乙方现有省城销路一并登记，并入甲方统一供销。
她又看了一遍，把纸往条桌上一放，拿手掌压住。
“郝科长，这条俺没看明白。备案是啥意思？”
“就是写下来，搁俺们技术科。”
郝永福摘了帽子，搁在膝盖上，“许可证挂的是红星的名，出了事，查的是红星。配方不备案，俺们担不起。”
翠兰的缸子“当”地磕在桌上。
“俺的配方，写给你们？”
“翠兰。”
刘素梅没看她，只喊了一声，翠兰闭了嘴，胸口一起一伏。
“那省城那条路，并入是咋个并法？”
“往后省城要货，找红星，红星找你们。”
“周经理的货款，打给谁？”
郝永福停了一下。
“打给厂里，厂里按月给你们结。”
“按三毛八？”
“按三毛八。”
赵寡妇的指头又掰上了，掰到一半扭头找张张巧云，没找着，只好自己干瞪眼。
宋振江开口，嗓子有点哑。
“郝科长，省城那条路，是嫂子自己坐火车跑下来的。”
“俺晓得。”
“那一斤差的一毛二，差到哪儿去了？”
“管理、证、商标，跑县百货的人工。”郝永福把手一摊，“同志，一个牌子也得吃饭。”
---
刘素梅把协议折了两折，没还他，也没往兜里揣，压在账本上头。
“郝科长，天黑了，路翻浆，吃口饭再走。”
“这纸……”
“饭先吃。”
灶屋里有人应了一声，是张巧云。
她下晌回家拿东西，听见车响又折回来，锅已经坐上了。
“嫂子，贴饼子还是下面条？”
“贴饼子，熬一锅白菜粉条，菜切新开那坛的。”
“新开那坛是给省城的——”
“切一碗，账上记。”
赵寡妇跟进灶屋帮忙，走到门口又扭回头，冲郝永福撂下一句：“饭管饱，字你别想让她今儿签。”
“大嫂，俺没催。”
“你是没催，你那张纸在那儿催。”
---
院里一口昨儿封好的坛子还没挪，堵着灶屋门道。
张巧云端着一簸箕玉米面出来，腾不开手，拿脚尖踢了一下，坛子纹丝不动。
常二喜在院里站半天了，这会儿走过去蹲下，两只手抄住坛底。
“往哪儿搁？”
“墙根，挨着十九号。”
“十九号是哪个？”
“坛肚上有字，你不识字？”
“识。”常二喜低头找，“天黑，看不清。”
他一个人把坛子挪过去。
放的时候没敢墩，先落一边，再落另一边，放稳了还拿手扶了扶。
张巧云没吭声，端着簸箕进了灶屋，门帘甩在门框上，“啪”一声。
小满蹲在门槛上嗑炒南瓜子，壳吐了一地。
“司机同志，那是十八号。十九号在左边。”
常二喜又蹲下去要挪。
灶屋里传出张巧云的声音：“别动了，再挪两回，坛子没碎，俺先让你烦死。”
小满捂着嘴，南瓜子壳都忘了吐。
---
饭在条桌上吃。
郝永福吃了两个饼子、一碗粉条，最后拿饼子把碗底的辣白菜汤抹得干干净净。
“这碗菜，瓶子一装，搁县百货能卖九毛。”
“你们瓶子装的，卖多少？”
“七毛，卖不动。”
刘素梅给他添了半碗热水。
“为啥卖不动？”
郝永福捏着碗，半天没喝。
“菜不行。”
就这三个字，他放下碗，站起来戴帽子。
“这纸你留着。下礼拜俺再来，有想改的，写上，能
车是辆旧解放，绿漆掉得一块一块。
车门上的字刷过两回，底下那层还透出个“社”字。
上头新写的是：县红星酱菜厂。
驾驶室里跳下个后生，二十四五，脸膛黑，棉袄袖口磨出了絮。
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郝科长，到了，就这条巷子。”
下来的人五十上下，戴顶呢子帽，胳肢窝夹个黑皮夹子。
他没往刘素梅这边走，先抬头看作坊门板上那张“生意兴隆”，红纸让风吹得起了角。
“你是刘素梅同志？”
“俺是，你们是……”
“县红星酱菜厂，供销科，郝永福。”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摘了手套，重新伸过来，“这是俺们厂的司机，常二喜。”
常二喜冲她点了下头，一句“嫂子好”含在嘴里，没吐干净。
刘素梅跟郝永福握了一下手，手是软的，坐办公室的手。
“郝科长，天都黑了，有啥事明儿……”
“明儿厂里开会。”郝永福往门里瞅，“就看一眼，不耽误你做饭。”
她把锁摘下来，推开了门。
---
赵寡妇是听着车响跑出来的，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进门先把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素梅，又是省城的？”
“县里的。”
“县里的？”赵寡妇嗓门一下提起来，“集管所？”
“酱菜厂。”郝永福自己接了，“大嫂别怕，俺不是来封门的。”
“俺没怕。”赵寡妇往门框上一靠，“俺是来看你们封不封。”
刘素梅让她去喊翠兰和振江。
赵寡妇嘴里嘟囔着“一天跑八趟”，人已经颠出去了。
郝永福没往条桌那儿坐。
他背着手，站在墙上那张盐度表跟前，从第一格看到末一格，拿指甲在一格底下划了一下。
“二十二号，推了三天开坛。”
“天冷，菜发得慢。”
“俺晓得。”郝永福没回头，“俺们厂去年腊月也卡在这个坎上。没推，开早了，帮子是生的，退回来四百斤。”
翠兰进来时，一只手扶门框，一只手托着肚子。
宋振江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缝完的布袋子。
“谁要尝菜？”
郝永福走到验味台跟前。
桌上两个碟子还没收，一个挨着，一个往外挪了半尺。
他各夹一筷子嚼了，把筷子横在碟沿上。
“挪开这碟，重了，半分不到。”
翠兰把搪瓷缸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漱漱口吧。”
郝永福喝了一口，咽了。
“同志，你这舌头，在俺们厂能当技术员。”
“俺在这儿也是技术员。”翠兰拽过板凳坐下，“就是没人给俺发帽子。”
赵寡妇“噗”了一声，赶紧拿袖子捂住。
---
郝永福这才坐下，皮夹子搁在腿上，没打开。
“刘素梅同志，俺也不绕了，听说省城东方经销部，一年给你三千块的单子？”
屋里没人动。
宋振江手里那半截布袋子攥成了一团。
合同锁在刘素梅箱子里，钥匙拴在她裤腰上，作坊里晓得这个数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想起赵寡妇前些天那句话：刘所长在钱家门口转，问一年给作坊腌多少斤。
“郝科长听谁说的？”
“县里就这么大。”郝永福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茬。
“俺把底也亮给你，俺们厂的瓶装货，在县百货压了一库房，去年秋天装的，到今儿没走动。厂里仨月没发全工资，上个月一人发了十一块。”
门口的常二喜把手揣进袖筒，脑袋往下低了低。
“你们菜好，俺们有证。”郝永福打开皮夹子，抽出一张纸，“俺是来谈联营的。”
刘素梅接过来，凑到煤油灯底下。
油印的，抬头一行：联营协议（草案）。
第一条：甲方县红星酱菜厂提供食品卫生许可证及“红星”注册商标，乙方老井村腌菜作坊挂“红星老井加工点”牌子生产。
她的手指头在“许可证”三个字上停了停。
周经理撕给她那页纸上写的三样，这张一下给了两样。
第二条：乙方产品由甲方统一收购，每斤三角八分。
“三毛八？”赵寡妇先喊出来，“省城给五毛！”
“省城给五毛，腊月给。”郝永福不恼，伸出一根指头点在第三条上。
“俺们按月结，这个月的货，下个月五号前，钱送到你手上。”
刘素梅的指头落在“按月结”上，没挪。
宋振江从她肩后伸过手，没碰纸，在第二条和第三条中间比了一下。
“嫂子，五百斤，三毛八，一个月一百九。”
“嗯。”
“比省城少六十。”
“嗯。”
“可头一个月就见钱。”
刘素梅没回头，接着往下看，第四条、第五条是卫生检查、包装规格，一串她认不全的词。
看到最后一条，她的手停住了，纸也没再翻。
第八条：乙方腌制配方于协议签订后报甲方技术科备案；乙方现有省城销路一并登记，并入甲方统一供销。
她又看了一遍，把纸往条桌上一放，拿手掌压住。
“郝科长，这条俺没看明白。备案是啥意思？”
“就是写下来，搁俺们技术科。”
郝永福摘了帽子，搁在膝盖上，“许可证挂的是红星的名，出了事，查的是红星。配方不备案，俺们担不起。”
翠兰的缸子“当”地磕在桌上。
“俺的配方，写给你们？”
“翠兰。”
刘素梅没看她，只喊了一声，翠兰闭了嘴，胸口一起一伏。
“那省城那条路，并入是咋个并法？”
“往后省城要货，找红星，红星找你们。”
“周经理的货款，打给谁？”
郝永福停了一下。
“打给厂里，厂里按月给你们结。”
“按三毛八？”
“按三毛八。”
赵寡妇的指头又掰上了，掰到一半扭头找张张巧云，没找着，只好自己干瞪眼。
宋振江开口，嗓子有点哑。
“郝科长，省城那条路，是嫂子自己坐火车跑下来的。”
“俺晓得。”
“那一斤差的一毛二，差到哪儿去了？”
“管理、证、商标，跑县百货的人工。”郝永福把手一摊，“同志，一个牌子也得吃饭。”
---
刘素梅把协议折了两折，没还他，也没往兜里揣，压在账本上头。
“郝科长，天黑了，路翻浆，吃口饭再走。”
“这纸……”
“饭先吃。”
灶屋里有人应了一声，是张巧云。
她下晌回家拿东西，听见车响又折回来，锅已经坐上了。
“嫂子，贴饼子还是下面条？”
“贴饼子，熬一锅白菜粉条，菜切新开那坛的。”
“新开那坛是给省城的——”
“切一碗，账上记。”
赵寡妇跟进灶屋帮忙，走到门口又扭回头，冲郝永福撂下一句：“饭管饱，字你别想让她今儿签。”
“大嫂，俺没催。”
“你是没催，你那张纸在那儿催。”
---
院里一口昨儿封好的坛子还没挪，堵着灶屋门道。
张巧云端着一簸箕玉米面出来，腾不开手，拿脚尖踢了一下，坛子纹丝不动。
常二喜在院里站半天了，这会儿走过去蹲下，两只手抄住坛底。
“往哪儿搁？”
“墙根，挨着十九号。”
“十九号是哪个？”
“坛肚上有字，你不识字？”
“识。”常二喜低头找，“天黑，看不清。”
他一个人把坛子挪过去。
放的时候没敢墩，先落一边，再落另一边，放稳了还拿手扶了扶。
张巧云没吭声，端着簸箕进了灶屋，门帘甩在门框上，“啪”一声。
小满蹲在门槛上嗑炒南瓜子，壳吐了一地。
“司机同志，那是十八号。十九号在左边。”
常二喜又蹲下去要挪。
灶屋里传出张巧云的声音：“别动了，再挪两回，坛子没碎，俺先让你烦死。”
小满捂着嘴，南瓜子壳都忘了吐。
---
饭在条桌上吃。
郝永福吃了两个饼子、一碗粉条，最后拿饼子把碗底的辣白菜汤抹得干干净净。
“这碗菜，瓶子一装，搁县百货能卖九毛。”
“你们瓶子装的，卖多少？”
“七毛，卖不动。”
刘素梅给他添了半碗热水。
“为啥卖不动？”
郝永福捏着碗，半天没喝。
“菜不行。”
就这三个字，他放下碗，站起来戴帽子。
“这纸你留着。下礼拜俺再来，有想改的，写上，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