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推门进来的时候端着一碗棒子面粥,热的,冒着白气。

    粥搁在矮桌上,她转过头看翠兰,人是坐着的,靠着墙,被子堆在身后,脸白得没一点血色,额头上细密的汗还没干。

    春花手在围裙上蹭了一把,蹲到炕沿边上。

    “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翠兰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端粥,碗在手里晃了一下,端不稳,搁回去了。

    “没事,夜里肚子紧了几回。”

    “紧?啥意思?”

    “就是硬,一阵一阵的。”

    春花一把按住她手腕。

    “几回?间隔多久?”

    “记不清了,十来回,间隔……一盏茶吧,后来就不紧了。”

    春花站起来了。

    “俺去镇上喊大夫——”

    “别去。”翠兰攥住她袖口,劲儿不大,指头却没松。

    “上回大夫来说过,假宫缩,不动就没事,你跑一趟镇上诊费五毛药费另算,俺手里统共剩三毛二。”

    春花被她拽着站在那儿,脚已经迈出去半步了,硬生收回来。

    “那你夜里咋不喊俺?”

    “喊你干啥?你来了能把肚子按回去?”

    春花蹲回炕沿上,手搁在翠兰胳膊上没撤。

    翠兰手腕子凉的,一层冷汗还没褪干净。

    “你一个人扛一宿?”

    “扛过来了不就没事了。”

    翠兰把身子往墙上靠了靠,后脑勺磕着土墙。

    手从袖口里抽回去,搁在肚子上,掌心贴着肚皮,指头松着,不按不压,一下画小圈。

    嘴里骂着:“你娘让你消停点,大半夜的折腾,你娘腰都断了。”

    手上那个圈画得慢,一圈又一圈,指腹蹭着汗衫布面,轻的。

    春花坐在旁边看着她。

    嘴上骂人,手上那个动作——护着的。

    从翠兰怀上这个孩子到现在七个半月,嘴里没有一句好话,骂、嫌、烦,可她缝了小褂子,留了余量,每一针都是死结。

    肚子里的东西拱了一下,小的,慢的,顶在她掌心底下。

    翠兰手停了一息,指头在那块凸起上按了按,又接着画圈。

    春花鼻腔里酸了一口。

    她低头拿袖口擦了一把脸,装作蹭汗。

    “粥凉了,俺给你热。”

    “不用,凉的能喝。”

    翠兰端起碗,两只手捧着碗沿才稳住。

    粥灌进嗓子里,温的,稠的,一口一口往下走。

    春花守了一上午。

    替她倒了尿盆,灌了水壶,把枕头边那包花生米打开搁在够得着的地方。

    翠兰嫌她碍事轰了三回没轰走。

    过了晌午,肚子再没紧过。

    翠兰脸上慢慢回了点颜色,不那么白了,嘴唇还是干的。

    春花站起来。

    “俺回去做饭,大壮该放学了。”

    “走吧走吧,守着俺干啥,俺又不是你闺女。”

    春花往外走,到院门口回了一步。

    “翠兰。”

    “嗯。”

    “半夜再不舒服你敲墙,俺就隔一条巷子,听得见。”

    翠兰侧过脸,嗯了一声。

    ---

    春花推开院门迈出去,脚底下差点绊着门槛。

    巷口墙根底下站着个人。

    背对着她,正往翠兰家这边看。

    春花脚步钉住了。

    那人已经转身了,步子快,洗白了的蓝布褂子后摆随步子甩着,个子高,瘦,肩背溜直,几步就拐进了巷尾的拐角。

    宋振江。

    大白天的,站在这儿。

    春花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了的拐角看了好几秒。

    翠兰屋里那盆花生米旁边搁着截麻绳,活结的,篾青色。

    门槛上隔三岔五出现的东西,半夜赵寡妇家老太看见的人影。

    还有今天。

    春花转过身往自己巷子走,脚底板踩着碎石,一步一步。

    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翠兰不知道他今天来过。

    那赵寡妇呢?

    赵寡妇家老太今天要是也看见了——

    春花手攥着围裙角,步子反而快了。

    她没回头,但后脑勺那根筋一直绷着,绷到拐进自家院门才松下来。

    --

    王铁山连饭没吃就出了门。

    春花追到院门口站住了,嘴里那句“别跟她吵”还没说完,人已经拐进巷子深处。

    脚步重,踩碎石嘎嘣响,三两步就没了。

    她没跟。

    不能跟,她一去,那老太更得炸。

    赵氏的院子在一墙之隔,院墙矮,门板半合着,鸡在里头刨食。

    王铁山推门进去。

    赵氏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灰布帕子包着脑袋,锥子扎进千层底,一下拽线。

    听见脚步抬了头。

    “你来干什么?”

    锥子没撒。

    王铁山站在院子中间,脚后跟碾了碾碎石。

    “俺和春花买了张艳红那院子,打算搬过去住,大壮和妮子跟着走。”

    锥子停了。

    鸡在脚底下咯叫着往院门外蹿。

    赵氏站起来了,矮凳往后倒了,嗑在门槛石上翻了面,哐地一响。

    “你说啥?”

    “大壮跟他娘走,俺和春花养着——”

    没说完。

    老太太手里那只千层底甩出来了,砸在王铁山胸口,鞋底上的锥子带着线划了一下他前臂。

    王铁山没躲。

    “你个外姓人!”

    赵氏整个人从矮凳后头冲出来,拐棍从门后摸出来,杵在地上一步一顿。

    “你娶了俺儿媳妇不算!还要把俺孙子带走?!”

    每一下都杵得脆响。

    “俺儿子死了就剩这一根苗!你姓王的算什么东西?!”

    王铁山两手攥着裤缝,指头嵌进布里头勒出白印子。

    他没开口。

    不是不想开口。

    是她这种人,你说一个字她能顶你十句,嗓门一句比一句高,说到最后道理全成了她的。

    赵氏往前拱了两步,拐棍尖冲着王铁山腹部戳过来,差半尺。

    他侧了半个身子,没伸手拨。

    “俺今天要去镇上告你!拐带良家妇女和儿童!”

    她转身就往院门口冲。

    王铁山手伸出半截——

    “你碰俺一下试?碰一下俺就嚎!当着全村嚎你打老太婆!”

    手收回来了。

    赵氏拐棍拄着院门槛跨出去,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跟换了个人。

    拐棍尖嗑着碎石路面笃响,嘴里那声嚎已经起了。

    “俺的大壮啊,俺儿没了俺孙子也要被人抢走啊!”

    巷子里的门响了。

    一扇,两扇,三扇。

    赵氏走到巷口没停,一个拐弯冲上了去道口。

    一屁股坐在了巷子正中间。

    碎石面硌着她瘦干的屁股,拐棍横在膝盖上,两手拍着大腿根。

    “谁来评个理!俺儿子死在那破采石场,尸骨未寒,这女人就跟野汉子搭上了!还要搬走!还要带走俺赵家唯一的孙子!”

    拐棍抡起来杵地上,砰,碎石子溅起来。

    “天理何在啊!”

    王铁山追出来站在三步远。

    两条胳膊垂着,太阳穴突跳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家嫂子弯腰去拽赵氏胳膊,“婶子您先起来好好说。”

    一把甩开。

    “好说?俺好说了几年了?自从这个野汉子来了,她门一关,俺想见孙子都见不着了!”

    嚎得喉咙劈了叉。

    巷子两头堵了七八个人,赵寡妇站人堆后头跟旁边人咬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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