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蹲在自家灶房里。

    门关着。

    嚎声从巷口灌进来,隔着院墙清楚楚。

    “野汉子”。

    “带走俺孙子”。

    每一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大壮从里屋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口。

    “娘,外头谁在哭?”

    “没事,回屋去。”

    “是奶吧?”

    春花把嘴抿住了,三岁的娃,听得出那个声音。

    “回屋,带着妮子待着,别出来。”

    大壮转身回去了,门合上的声音轻响了一下。

    春花蹲到灶膛口,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出去。

    出去了更完。

    赵氏看见她只会嚎得更凶,看热闹的指着她脊梁骨——“你看,婆还坐地上呢,她连出来扶一下都不扶。”

    不出去也完,“心虚了,不敢露面。”

    哪条路都是死的。

    ---

    赵氏嚎了一整个下午。

    巷子里的人散了又聚了。

    有走过来拽的,有劝的,有光站着看的。

    没人真劝得动。

    赵氏这辈子就练出一个本事——嚎。

    谁扶她就推谁,拉她就赖谁身上,就那么坐着不起来。

    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

    赵氏嗓子彻底哑了,嚎不出声了,干张嘴,脸上泪和灰混在一起。

    最后是赵德贵来的。

    叼着旱烟杆子站在巷口看了一阵,走过去蹲下来,跟赵氏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赵氏扶着他胳膊站起来了,拐棍杵了几下,哆嗦往自家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冲着春花家院墙方向啐了一口。

    散了。

    ---

    傍晚。

    王铁山坐在灶膛前抽旱烟,烟头掐灭了搁在灶台沿上。

    一根、两根、三根,排成一排,半包都快烧完了。

    灶房里烟气弥着。

    春花端碗凉水搁他手边,碗底磕在灶台砖面上。

    “她说啥了?”

    王铁山把最后那截烟头按灭,火星子滋了一下。

    “她说要去镇上告俺,拐带良家妇女和儿童。”

    春花站在灶房门口没动。

    手搁在门框上,指甲盖抠着木头缝里的碎渣子。

    王铁山没抬头,脊背弓着。

    外头巷子安静了,赵氏嚎了一下午留下的动静散尽了。

    可那几个字还杵在两人中间。

    拐带良家妇女儿童。

    这话要是真告到镇上,不管成不成,名声彻底完了。

    春花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赵德贵最后去了。”

    王铁山抬头。

    “他跟她说了啥,没人听见。”春花声音低了半截,“可她听了他的话就起来了。”

    灶房里烟气散了一半,灶台沿上那排烟头灰白一截一截。

    王铁山坐在那里不动。

    赵德贵。

    前天坡地的钱被陈卫国一纸报告堵了回去,今天赵氏嚎了一下午,他来了一趟就消停了。

    这两件事搁在一块,王铁山后脖颈子发紧。

    春花也没再说话。

    她转身去了里屋看大壮和妮子,两个娃挤在炕上睡着了,大壮攥着妮子的手,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春花站在炕边,看了好一阵。

    院门外头巷子黑透了,远处赵氏那条巷子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赵德贵跟赵氏说的那句话,春花心里头搁不下。

    -----

    镇上那家旅社的床板硬得硌脊梁,宋振江在上头翻了四十三个夜了。

    白天去检察院谈话,套路早摸清了。

    一个姓马的科员问,一个姓周的记录,问来问去就那几件事——矿上几个工人、几号出的事、赔了多少钱、账上怎么走的。

    叔教的那套话他背得滚瓜烂熟。

    “十一月初三塌方,受伤两人,医疗费矿上全出了,账走的劳保一栏。”

    “赔偿金按上级文件标准发放,家属签了字。”

    “工时表每月月底汇总,出勤册在矿部存档。”

    说了四回,一个字没改。

    马科员脸上看不出信不信,每回谈完就让他签字画押,折子收进档案袋里。

    可宋振江心里比谁都明白——漏洞不在嘴上,在纸上。

    矿上报了两个伤员,实际是五个。

    赔偿金按标准是一万九千块,到家属手里只有一万二。

    那七千块的差,叔吞了。

    入了夜,旅社隔壁打呼的声音震得墙皮簌簌掉渣子。

    宋振江从枕头底下摸出黑皮夹子,翻开。

    牛皮纸封面磨毛了边,里头三页纸夹得紧。

    第一页,真实出勤表,日期、姓名、工种、出入井时间,他从食堂打饭记录里一笔笔核对出来的。

    第二页,伤亡实录。老陈断腿那天矿上报的是“轻伤休养三天”,实际躺了二十六天,左腿膝盖以下废了。

    第三页,赔偿金流向。一万九拨下来,转了三道手,到家属那儿剩一万二,中间七千块——叔的私账。

    三页纸。

    交给检察院,叔进去,他自己落个“知情不报”或者“协助做假账”,轻了处分重了判刑。

    不交,叔迟早觉着他知道得太多,找个由头把他推出去顶缸。

    宋振江把夹子合上,两手搁在上头,指头在牛皮封面上按了两下。

    四十三天,他把这两条路翻来覆去想了四十三遍。

    还有第三条。

    拿着这东西,跟叔谈。

    不是告发,不是包庇,是交易。

    宋振江把夹子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剥落的地方露着底下的红砖,砖缝里长了根草芽子,黄的,没阳光照不绿。

    他盯着那根草芽子看了很久。

    五千块。

    两千留自己手里,去哪都有退路。

    三千——

    他没往下想,想多了手会软。

    ---

    第二天下午。

    宋振江在旅社楼下的公用电话旁站了十分钟,兜里攥着两毛钱硬币,攥出了一手汗。

    硬币塞进去,拨号,嘟嘟响了六声。

    “喂?”

    胖男人的声音,粗的,鼻腔里带着烟气。

    “叔,俺。”

    那头顿了一拍。

    “检察院那边完了没?”

    “快了,最多再去一回。”

    “那赶紧回来,厂里一堆事。”

    宋振江左手攥着话筒线,绕了一圈又松开。

    “叔,俺想跟您当面聊点事,明天中午,县城国营饭店,您来一趟。”

    那头安静了三秒。

    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听得见。

    “啥事电话说不行?”

    “电话说不方便。”

    又安静了两秒。

    “行,明天中午十二点。”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响着。

    宋振江把话筒搁回去,手心全是湿的,在裤腿上来回蹭了两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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