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铁山没去堤上。

    春花醒的时候炕上已经空了半边,被子掀在一旁,铁山那截枕头还留着个凹坑。

    院子里传来锹铲土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接一下,沉闷的。

    她套上褂子出去,天才蒙蒙亮,露水挂在院墙头的茅草上,铁山光着膀子蹲在西墙根底下,拿铁锹挖地基。

    “天没亮叫魂呢?”

    铁山抬起脸,额头上全是土,一道汗从鬓角淌下来,拖了条泥痕。

    “盖间耳房。”

    春花愣了。

    “盖啥?”

    “耳房,就搭在西墙这截。”

    铁山拿锹把指了指,“前天柱子拆赵德贵家废墟,扒出来一堆好砖,俺跟他要了两百块,他没收钱。”

    春花站在灶房门口,胳膊抱着,从左到右把那截墙根扫了一遍。

    西墙靠着院角,离正屋隔了丈把远,搭间小屋倒是够。

    “好端端盖耳房干啥用?柴火有灶房堆着,粮食有后屋搁着。”

    铁山的锹停了。

    他直起腰,锹杵着地面,手搁在锹把顶上,手背上那道旧疤在晨光底下泛着白。

    “俺想过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跟昨晚上炕上说悄悄话一个劲头。

    “在炕上……大壮跟妮子搁在那头,俺没法放开手脚。”

    春花的脸腾地热了。

    “你说啥——”

    “大夫说放松,俺咋放松?妮子翻个身俺就吓得不敢喘气,大壮嘟囔一声俺浑身都僵了。”

    铁山拿锹把挠了挠后脑勺,土从头发缝里簌簌往下掉。

    “俺寻思,有间耳房,晚上咱俩过去,门一关,你……”

    他顿了一下。

    “你想咋叫就咋叫。”

    春花的脸从热变成了烫,烫得耳朵根子嗡嗡响。

    “王铁山你不要脸!”

    “俺不要脸也不是头一天了。”

    铁山说完蹲下去接着挖,锹刃切进土里,黄土从锹面上翻出来,一锹一锹堆在墙根。

    春花站在灶房门口,手插在褂子兜里,嘴张了两回没骂出第三句来。

    她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灰扒了扒,添了柴,火点着了,锅底的水开始响。

    手在案板上忙着,脑子里全是铁山刚才那句——“你想咋叫就咋叫”。

    八个字,烙铁似的印在耳朵里,甩不掉。

    她拿菜刀剁了两下案板上的干辣椒,剁得粉碎,辣味呛进鼻腔,眼圈红了,不知道是辣的还是臊的。

    ---

    一上午,铁山挖好了地基,砌了三层砖。

    赵德贵家扒出来的青砖质量不赖,火候足,砖面上还沾着石灰渣子,铁山拿铁锹铲了铲,码得整整齐齐。

    泥浆是他自己和的,黄土兑水,搅成稀糊糊,一铲子一铲子往砖缝里抹。

    春花去铺子帮刘素梅干了半天活,回来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进院门一看,西墙根那截,墙砌了半人高,铁山蹲在墙头上抹泥,裤腿卷着,膝盖上糊满了黄泥浆。

    “真盖啊?”

    “说了盖就盖。”

    春花站在院子当中,手叉着腰。

    大壮从屋里探出脑袋。

    “娘,爹盖的啥?”

    “柴房。”

    铁山在墙头上瞅了她一眼,春花瞪回去。

    大壮缩回去了。

    ---

    傍晚,赵寡妇串门。

    她抱着一篮子红薯站在院门口,脑袋往西墙根那边伸了伸。

    “铁山,你盖啥呢?”

    “柴房。”

    “柴房用得着开窗户?”

    铁山手里的泥铲子停了半拍,他确实留了个窗洞,巴掌大,朝着院外,说是通风。

    春花在灶房里头听见了,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赵寡妇把红薯搁在院门口石头上,拍拍手。

    “行吧,柴房就柴房。”

    她走了,走到巷口回了一下头,嘴角憋着什么,没憋住,哧哧笑了两声,人拐进了巷子里。

    春花从灶房出来,脸黑着。

    “全村人都得知道你盖了间‘柴房’。”

    铁山从墙头上跳下来,脚底板踩在碎砖头上,嘎嘣响。

    “知道就知道,不犯法。”

    “你——”

    “再说了,”铁山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咱家在村边上,隔壁就是庄稼地,往西喊破嗓子也就几只田鸡能听见。”

    春花拿起灶台上的水瓢冲他扬了一下,水没泼,收回来了。

    铁山嘿嘿笑着躲进灶房,蹲在灶膛前头添柴。

    ---

    耳房没盖好。

    差一截椽子,铁山打算明天去河堤那边找陈卫国要两根,卸下来的旧料凑合能使。

    当天晚上,大壮和妮子吃了饭就睡了。

    秋天天短,黑得早,油灯省着点,八点来钟两个小的已经挤在炕头打呼噜了。

    春花在灶房刷碗。

    铁山进来了,手里拿着那床旧褥子。

    她手里的碗差点掉盆里。

    “你干啥——”

    铁山不吭声,把褥子铺在灶房角落的地面上,地面是砖的,干的,下午他特意扫了一遍,砖缝里的灰都抠过了。

    褥子铺开,拍了拍,平整的。

    他又从灶台底下拽出两条麻袋,叠了,垫在褥子下头,厚实了一层。

    春花手里的抹布攥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耳房没盖好呢——”

    “等不了。”

    铁山站在褥子旁边,挠了挠后脑勺。

    “大夫说放松,俺昨晚上琢磨了一宿了,越琢磨越憋得慌,再搁一晚上俺怕活力更差了。”

    春花被他气笑了,笑完了又恼,手里的抹布甩在灶台上。

    “门——”

    铁山已经把灶房的门关上了,木门板有条缝,他从门后面拿了块破麻袋片挂上去,挡严了。

    灶膛里还有两截没烧完的柴火头子,暗红色的火光从灶口漏出来,照在地面上,忽明忽暗。

    靠这点光,春花看着铁山把褂子脱了搁在灶台上,光着膀子蹲在褥子边上。

    “你过来。”

    “你命令谁呢。”

    “俺请你过来。”

    春花站在灶台旁边没动,手抄在褂子袖管里,指头揪着里层的布。

    灶房里弥漫着柴火的烟气和锅底刷过的铁腥味。

    墙根底下摞着几口空坛子,罐子里腌的蒜瓣飘出辛辣的味儿。

    她走过去了。

    膝盖碰着褥子边沿,铁山伸手拉了她一下,没拉动,她自己跪下来了。

    “赵寡妇说的那个……”铁山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教俺。”

    春花的手搁在他肩膀上,肩膀上的肉硬邦邦的,干了一天活绷着。

    “你先把那个火钳子挪开,硌着俺后腰了。”

    铁山回手把火钳子拨到一边,铁器蹭着砖面哐当响了一声。

    两个人都僵了,竖着耳朵听屋里头,大壮的呼噜声隔着院子传过来,稳的,没断。

    “隔着一个院子呢。”铁山小声嘟囔了一句。

    春花的手从他肩膀往下,摸到了他后腰上系着的裤带结。

    “你自己解。”

    铁山手忙脚乱去够裤带,扯了两下没扯开,布条结扎紧了,手指头粗,抠不进去。

    “你着啥急?”

    “俺不急,结打死了……”

    春花啧了一声,手伸过去帮他解,指头在布结上拧了两圈,散了。

    铁山把她往褥子上按,她没按住,撑着胳膊不下去。

    “你压过来——”春花的声音碎在齿缝里,“俺不是说了嘛,赵寡妇说的那个法子。”

    铁山的脑子空白了三息。

    “架肩膀上?”

    “嗯。”

    灶膛里的火头子噗地塌了一截,暗下去大半。

    灶房里黑了,只剩灶口那点子红光,照着两个人的轮廓。

    褥子上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不行,你这么沉!”春花的嗓子挤出来一截。

    “俺撑着呢,不压你。”

    “脚……脚搁那儿干啥……”

    “你让俺架的——”

    “不是那么架的!你往后……对,再往……你轻点。”

    安静了几息。

    灶膛里最后一截柴火头子灭了。

    彻底黑了。

    院子外头,秋虫叫得更响了。

    蛐蛐藏在墙根底下叫,蝈蝈伏在苞米秆子上叫,田鸡蹲在水沟边上叫,整个村边全是虫子的声音,嘈杂的、密实的,把灶房里那些细碎的动静全盖过去了。

    “铁山……”

    “嗯。”

    “你……你说这法子管不管用?”

    铁山没答,喘了两口粗气。

    “老孙头他婆娘那个法子……俺也试试?”

    春花的手扣在他后脑勺上,手指头抓着他的短发。

    “你折腾吧。”

    灶房里的砖地凉,褥子底下的麻袋隔了一层,但凉气还是从脊背那截渗上来。

    春花的后背贴着褥子,腰底下垫着铁山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旧褂子。

    她想起大夫说的那句——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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