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王铁山去了。

    水缸确实裂了,底下一道斜缝,水渗出来洇了半边灶房地。

    他蹲下来看了看缝的位置,把缸里剩的水舀干净,两手卡着缸沿往外挪。

    缸沉,一百二三十斤。

    他腰一沉,整个缸抬离了地面,转了个向,倒扣在院里。

    “裂缝不深,拿石灰和了泥糊上,干了就能用。”

    张巧云递了碗水过来,手指头往前送了送,指尖蹭过他虎口那块。

    王铁山没察觉,接了碗灌了两口,搁在窗台上,擦了把汗。

    “回头找个铁圈箍一下,结实些。”

    说完扛着工具走了。

    张巧云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手里那只空碗搁在胸口前面,碗沿上还带着他嘴唇的温度。

    ---

    第五天,张巧云又来了。

    “铁山兄弟,俺家屋顶有块瓦掉了,昨晚风大,漏了一宿,褥子都湿了。”

    王铁山正在劈柴,斧子搁下了,跟着去了。

    爬上房顶,瓦确实少了一块,旁边的瓦也松了。

    他把松的归置好,从墙根捡了块碎瓦片补上,拿泥封了边。

    下来的时候,张巧云在梯子底下接着。

    他一脚踩下来,裤腿蹭过她肩膀,她没躲,反而往前迎了半步。

    “当心,这梯子朽了。”

    王铁山两手撑着墙跳下来,没用梯子,落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以后别上这梯子了,太烂了。”

    张巧云笑着应了,眼珠子在他身上转。

    “铁山兄弟,你人真好,俺们这些没男人的,有个重活全靠你。”

    王铁山扛着铁锹往外走,头也没回,“不费事。”

    ---

    春花在自家院里扫地。

    扫帚刷过地面,沙沙响。

    隔壁张巧云家传来笑声,尖的,细的,一声接一声。

    王铁山的声音混在里面,闷的,听不清说什么。

    春花的扫帚顿了一下。

    接着扫。

    扫帚头撞在院墙根上,落叶被拍得飞起来,又落下去。

    她加了把劲,扫帚把在手里攥得紧,关节发白。

    隔壁又传来张巧云的声音,拖着调子,甜得发腻。

    “铁山兄弟,你先坐会儿喝口水嘛——”

    春花的扫帚把砸在土墙上,“砰”一声闷响,墙皮掉了一片灰。

    大壮从屋里探头,“娘,你打墙干啥?”

    “进去。”

    大壮缩回去了。

    春花把扫帚往墙根一靠,两手叉在腰上站着。

    隔壁安静了,王铁山的脚步声从张巧云家院门出来了,往这边过来了。

    院门开了。

    王铁山扛着铁锹走进来,脸上一层灰,裤腿上蹭着泥。

    他经过春花身边,没停。

    “灶房水缸空了,俺去挑。”

    春花盯着他后背,嘴唇抿了两下。

    “王铁山。”

    他回头。

    “你明天要是还去张巧云家,就住她那儿别回来了。”

    王铁山站在那儿,扛着铁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啥意思?”

    春花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转身进了灶房,帘子甩下来拍在门框上,啪的一声。

    王铁山扛着铁锹站在院子里,扁担还没摸着,人先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张巧云家的方向,又看了看灶房那扇晃动的帘子。

    帘子底下露出春花两只鞋尖,没进去,就站在帘子后头。

    王铁山把铁锹靠在墙上,走到灶房门口。

    “春花,你说清楚。”

    帘子后头传来一声,不高不低。

    “你聋了?说的哪句不清楚?”

    王铁山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空着,嘴张了半天合不拢。

    他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把刚才的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没想出哪儿惹着她了。

    “春花,俺就是帮她搬了个缸,补了块瓦——”

    帘子后头没声了。

    他伸手去掀帘子,帘子从里头被人攥住了一角,掀不动。

    “你先出去。”

    他松了手。

    转身蹲在院墙根底下,从裤兜里掏出揉皱的烟盒,里头还剩两根旱烟卷。

    叼了一根,划火柴,手没拿稳,第一根火柴断了,第二根才点上。

    他真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

    ---

    第二天。

    王铁山照旧天不亮去后山砍柴,回来时太阳老高了。

    锅里温着粥,只有半锅,比平时少一碗的量,他没多想,舀了一碗蹲灶台边喝。

    春花抱着妮子从里屋出来,从他身边过去,一寸都没碰着他。

    中午他洗了手进灶房,灶台上摆着一碗高粱米饭和半碟腌萝卜条。

    他伸手去端碗,春花从后头过来,一把碗往灶台上一墩。

    碗底磕在石台面上,碎了条缝没碎,几粒高粱米蹦到台面上。

    王铁山的手缩回来了。

    “……咋了?”

    春花拿抹布擦灶台,擦到他碗跟前那一块,抹布往碗上一拍,碗推出去三寸。

    “没,嫌俺家碗粗,去隔壁用细瓷碗吃。”

    王铁山听出来了,隔壁,张巧云。

    “啥细瓷碗?俺不知道你说。”

    春花拎起猪食桶就往外走,他追了一步想拦。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春花侧了下身,没让他碰着。

    “俺说得够清楚了,听不懂是你的事。”

    猪食桶磕在门槛上咣当响,人出去了。

    ---

    晚上,大壮和妮子睡了。

    王铁山洗了脚上炕,离春花半尺远,中间隔着大壮。

    他翻了个身朝她那边,伸手想搭在她肩膀上,手指头刚碰到褂子布,小腿上猛地挨了一脚。

    春花那一脚踹在胫骨上,骨头硌骨头,生疼。

    “下去。”

    “春花。”

    “西屋有铺板,去那儿睡。”

    王铁山坐起来揉腿,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她翻身,背朝他,被角掖得死紧。

    他下了炕,光脚踩在砖地上,凉得脚趾头缩了一下。

    摸着黑趿拉上鞋,掀帘子出去了。

    西屋铺板上的被子是旧的,棉花结了坨,盖在身上硬邦邦。

    他躺着翻了三回身,怎么都不得劲。

    到底怎么了?

    搬了个缸,补了块瓦,那活计他给翠兰干过,给刘素梅也干过,春花从来没这样。

    想不通。

    被子角从脚底下滑下去了,他也懒得拽。

    ---

    天刚亮,他拿起了镰刀,没去后坡,往村东头走了。

    刘素梅家院门半开着,老李蹲在院里劈柴。

    “素梅在不在?”

    老李往屋里努了努嘴。

    王铁山把铁锹靠在院墙外头,进了院。

    刘素梅在灶房熬粥,听见脚步回了下头。

    “铁山?你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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