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娘守了十七年寡。

    爹死的时候她三岁,弟弟还在肚子里。

    她娘白天干活,天黑了不点灯,省油。

    可有些夜里,她醒过来,看见她娘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堆豆子,借着月光往两边分。

    她问娘在干啥。

    她娘头也没抬,“数豆子。”

    “数完了呢?”

    “混到一起,再数。”

    翠兰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半个时辰,分完了。

    左边一堆黄豆,右边一堆绿豆,她拿手拢了拢,干净利索。

    然后她把两堆豆子合到一起,拿手搅了搅,混匀了。

    重新开始。

    灯芯烧到了根底,火苗子缩成一粒,跳了两下。

    翠兰从灶房拿来那截蜡烛头,点上,继续。

    窗户纸上泛了一层灰白。

    翠兰直起腰,脊梁骨嘎巴响了一串,她抬头看窗户,光从纸面透进来,浅的。

    天亮了。

    翠兰把豆子拢起来倒回布口袋里,扎好口子,放回灶房。

    洗脸,烧水,熬粥。

    一碗玉米糊喝完,她蹲在门槛上发了一阵呆。

    巷子里有鸡在叫,隔壁院里谁在倒水,哗啦响了一下。

    日子得过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扛着铁锹出了门,夹子沟那条路,还剩两块石头没清。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刘素梅挑着空桶去井台。

    两人打了个照面,刘素梅的眼底有乌青,挑水的步子比平时慢半拍。

    “昨晚没睡好?”翠兰问。

    “小月咳了一宿。”

    翠兰“嗯”了一声,没再问。

    “你呢?”刘素梅扁担换了个肩,“眼圈子比俺还深。”

    “数豆子,数了一宿。”

    刘素梅没追问,她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井沿上,两个桶往下放,摇了两把辘轳。

    翠兰站了两秒,走了。

    铁锹扛在肩上,步子不快不慢。

    太阳从山梁后头爬上来,光打在她后背上,影子拖在前头的碎石路面上,又瘦又长。

    ---

    那天夜里,她又数了。

    第三天夜里,还是数。

    第四天的时候,春花来了。

    进门看见炕席上散着几颗没收干净的豆子,蹲下来捡起一颗搁在手心里看了看。

    “你数这个干啥?”

    翠兰在灶房烧水,声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闷的。

    “睡不着。”

    春花没再说,她把那颗豆子放回炕席边上,坐着等翠兰端水进来。

    春花看着她把口袋扎好塞进灶台下面,手上的动作利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没有,是空。

    那种空让春花胸口发紧,可她张不开嘴说别的。

    走时候春花在院门口回了头。

    翠兰蹲在院子里劈那些宋振江砍歪了的柴片,拿手把木茬子掰下来,整理得齐整些。

    “翠兰。”

    “嗯。”

    “明天来俺家吃饭,炖了萝卜汤。”

    翠兰手上没停,“行。”

    春花走了。

    翠兰把柴片码好,站起来拍手。

    手掌上豆子磨出的红印子还在,叠着劈柴磨的茧。

    她进屋,从铁盒子底下把那张纸条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今晚接着数。

    王铁山回来那天,春花正在灶台边切咸菜。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太熟了,重门轴嘎吱一声长响,然后是那双旧布鞋踩在砖地上的动静。

    她手里的刀没停。

    “回来了?”

    “嗯。”

    王铁山把肩上的蛇皮袋子往灶房门口一放,解开绳头,里面是十斤白面、两斤红糖、一包粗盐。

    蛇皮袋子底下还压着一个布包,他抽出来搁在灶台上。

    春花拿刀背磕了一下案板,“几天?”

    “十四天。”

    差一天。

    春花嘴里没说什么,转身看了一眼灶台侧面的墙。

    墙上划着炭笔竖杠,整齐齐十四道。

    她拿袖子把那十四道杠擦了,炭灰蹭了一袖子黑。

    “多少钱?”

    王铁山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沓票子,厚的,大票小票混在一块,搁在灶台上。

    “二十三块四毛。”

    春花拿过来数了一遍,二十三块四毛,一分不差。

    她把钱卷了卷,塞进围裙口袋里。

    “饿不饿?”

    “饿。”

    “锅里有粥,自己盛。”

    王铁山拿了搪瓷缸子去掀锅盖,粥温着,还冒着气,他灌了两大口,腮帮子鼓着。

    大壮从里屋跑出来,光脚踩在砖地上啪嗒响,一头撞进他腿上,两手抱着他膝盖往上爬。

    “叔!肉呢?你说买肉!”

    王铁山把缸子搁下,一手把大壮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白面,包饺子,比肉好。”

    “饺子里有肉没?”

    “有。”

    “那行。”

    大壮从他胳膊底下滑下去,跑去告诉炕上的妮子,“叔回来了,吃饺子!”

    妮子在摇床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又睡了。

    ---

    消息传得快。

    村里这么大点地方,谁家烟囱冒烟冒得勤,谁家灶房飘出什么味儿,走一趟巷子全知道了。

    王铁山回来的第二天,春花家蒸了白面馒头。

    白面蒸出来的馒头白胖的,春花端着篦子从灶房出来放在院里晾着,热气腾腾往上冒。

    张巧云从巷口路过,看见了。

    她脚步慢了,眼角扫了一下那篦子馒头,又看了看春花家院墙上头冒出来的柴火垛,高了半截,是新添的。

    张巧云没吭声,走了。

    第三天早上,春花在院里喂鸡,两只母鸡,瘦的,不怎么下蛋。

    张巧云扒着院墙探头,脸上堆着笑。

    “春花妹子,你家铁山回来啦?”

    春花抓了把秕谷往地上撒,没抬头,“回来了。”

    “哎哟,可盼回来了,俺说这两天你家烟囱冒得勤呢,白面馒头吧?隔着墙都闻着了。”

    春花“嗯”了一声。

    张巧云没走,手指头扒着墙头,往院里探了探。

    “妹子,俺跟你商量个事,俺家那口水缸,底下裂了条缝,接了三天了,漏得存不住水。”

    “一个人挪不动,百十来斤呢,你看铁山得闲不?”

    春花撒完秕谷,拍了拍手。

    “问他去。”

    ---

    王铁山在后坡翻地,张巧云找过去了。

    她穿了件半新的蓝褂子,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重新梳过了,别了根铁丝卡子。

    “铁山兄弟!”

    王铁山直起腰,手撑在锹柄上。

    “啥事?”

    “俺家水缸底裂了,求你帮俺挪一下,俺一个人搬不动。”

    “行,下午。”

    王铁山低头接着翻地,锹插进土里,翻上来一块冻硬的土坷垃,张巧云站在地头,没走。

    “中午要不在俺家吃?省得你跑两趟。”

    “不用。”

    王铁山头也不抬,张巧云站了两秒,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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