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略高:"我闺女这儿有一个酒窝。笑起来一个深一个浅,右边深。她小时候照相,摄影师说你这酒窝好看,她回家照了一晚上镜子。"

    沈栀的眼眶热了一下,没有抬手去擦,只把眼睛眨了两下,把那股热压回去。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是组长韩笑,手里拿着一叠表格,看见这边的情况,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过来,脸上换了一种职业性的、温和而克制的表情:"阿姨,您怎么又坐这儿了?我不是跟您说过,您这个事要走专门流程,得等核查那边答复,您先回去,有消息我们电话通知您。"

    老人的手在布包上按了按。"我等了四趟,你们电话没打过来。"

    "核查要时间。您这个涉及供体档案,我们这边权限有限,得报上去。您今天先回去,我给您留个登记,下一趟来直接找我。"

    "我今天不走。我今天要问个明白。"

    韩笑的表情僵了一下,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像在找能来处理的人,然后压低声音:"阿姨,大厅这么多人,您这样坐在这儿影响别人办业务。您跟我来,我们去接待室谈,我给您倒杯水。"

    老人没有动。"上回也让我去接待室,去了就说等,就说规定,就让我签个字回去。我这把年纪,坐一趟车要一个多钟头,我来了四趟,不想再坐在屋里听你们说等了。"

    大厅里有人抬头看这边。叫号屏跳到066,喇叭念了一遍,没人起身。几个等号的把目光投过来,有好奇的,也有不耐的,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把手里的表格往腿上一拍。

    韩笑的脸色有点僵,把手伸向老人的胳膊,动作不算粗,但带着要扶起来的力气:"阿姨,您这样不行,您跟我来。"

    沈栀往前半步,挡在了那只手前面。

    "她问的是一句在不在。"沈栀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们回答一句在,或者不在,她就不坐这儿了。"

    韩笑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沈栀,眼神在辨认,然后忽然认出来,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您是刚才做回置那位,056号。"

    "是。我删的是三十二号批次。她女儿是三十二号的来源人。这个事,你们内部在核查,我知道。"

    韩笑的表情变了,把表格抱回胸前,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不能在大厅说。"

    "那就找个能说的地方说。接待室,可以。但你得给她一个明确答复,不是''等''。"

    大厅里静了一点。那个皱眉的中年男人放下表格,往后靠了靠。前排那对母女也转过头,口罩后面只露出眼睛,眼里有一种沈栀很熟悉的、警觉又好奇的东西。

    韩笑在原地站了两秒,最后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语气缓下来,但仍带着流程的硬:"阿姨,您跟我来接待室。我请档案科的同事过来,他那边有权限,能给您一个明确答复。您放心,今天不让您白来。"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头看沈栀。

    "姑娘,你跟我一起去?"

    沈栀看着韩笑。韩笑抿着嘴,没有反对,也没有答应。

    "我陪您过去。"

    老人这才站起来,起身时膝盖响了一下,站得不稳,沈栀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老人把布包换到左手,右手搭在沈栀手臂上,两个人沿着大厅过道往走廊深处走。背后那些目光跟了一段,然后在叫号屏跳号的声音里散开了。

    接待室是一间比回置室更小的屋子,靠墙两张沙发,中间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只塑料托盘,托盘里放着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个纸巾盒。窗户朝北,透光差,屋里的灯一直开着,光是那种发白的冷光,照得人脸上的沟壑比实际更深。韩笑把老人扶到沙发上坐下,拿了一瓶水拧开递过去,老人没接,把布包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包。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进来的是祁闻。他手里拿着平板夹,进门先朝老人点了下头,又把目光扫到沈栀身上,那一眼停了一下,显然是认出来了。他在矮桌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平板夹打开,翻到一页。

    "陈阿姨。"他开口,声音比在大厅里说话的韩笑要低,也更稳,"我姓祁,档案科。您的事情,我这边有材料。"

    老人直起腰。"她叫陈小满。"她说,"0732,三十二号。我今天就问一句:她的东西,还在不在。"

    祁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手里的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划动了一下,停在一个页面上。"三十二号批次,早期入库,来源人陈小满,编号0732。"他念,"批次入库时的调剂手续齐全,您签过确认单,有指印。这个没有问题。"

    "我问的是还在不在。"

    "在。"祁闻说,"但状态是冻结。"

    老人的手指在布包上收紧了一点。"冻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批像素还在库里,但是不能调配、不能转让、不能挂到别人脸上。"祁闻说,"目前在做来源合规核查。核查结束之后,会有一份结论,结论里会说明这批材料该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老人问,"能不能还给我?"

    祁闻沉默了两秒。他把平板合上一半,抬头看着老人,语气没有绕:"陈阿姨,按规定,外观材料调剂完成入库之后,所有权归中心,来源人不保留取回权。您当年签的确认单上,有一条是''不可撤回、不可取回''。所以从规定上,这批材料不能还给您。"

    老人的脸上没有出现沈栀预想的那种激烈的反应。她只是坐着,眼睛盯着祁闻,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布包。"那我四趟白跑了。"她说,"我早该知道,签了那个字,就没有了。"

    "规定是这样。"祁闻说,"但我可以跟您说几件规定之外的事。"

    老人的头抬起来。

    "第一,这批材料目前只有极小的余量,而且已经冻结,不会再挂到任何人脸上。第二,这批材料在工艺上有问题,早期处理不合格,这次核查就是要查这个责任。第三,核查结论出来之后,如果认定来源告知流程不完备、或者工艺环节存在过错,家属这边可以申请一笔补偿,也可以申请一份书面说明,说明这批材料的去向和剩余状态。这两样,是您可以拿的。"

    "我不要补偿。"老人说,"我要她那点东西。"

    "陈阿姨,"祁闻的声音放得更缓,"您听我说一句实话:那批材料,已经在别人脸上用了三年。您现在拿回去,也不是您闺女身上原来那点东西了,它是被拆过、调过、挂过、又还回来的东西。它能挂在人脸上,靠的是液体和像素,不是她本人。"

    老人的眼睛红了。她的手在布包上摸了一下,摸到那个死结,捏住,捏得指节发白。

    "那三年,"她开口,声音发抖,"挂在谁脸上了?"

    房间里静下来。祁闻的目光往沈栀那边偏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沈栀知道他在等她说话,也知道这句话该由她自己说。

    "我。"她说。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

    "我脸上挂了三年。"沈栀说,"笑的时候,那个酒窝,是您闺女的。我今天刚把它还回去了。"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屋里光线不好,老人脸上的皱纹在这种光里一条一条都很清楚,眼角的、法令纹的、嘴角的,全是那种活了很多年、熬了很多事才长出来的深纹。她看了很久,眼里的红一点一点退下去,变成一种更沉的东西。

    "你笑起来,像我闺女吗?"她问。

    "不知道。"沈栀说,"我没见过她。"

    老人把手伸进布包,解开那个死结,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是那种老式的冲印,边角有点发黄,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一片油菜花地前面,穿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笑得很开,右颊上一个酒窝,比左颊深。

    她把照片递过来。"你看看。"

    沈栀接过照片。照片在她手里很轻,纸边有点软。画面里的姑娘二十出头,脸圆,眉眼普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酒窝陷下去,不是那种被调出来的、标准化的甜,是一种有点憨的、只顾着开心的笑。那个笑的弧度和沈栀在镜子里练了三年的八度完全不搭边,嘴角是随意的,一边高一边低,露了一点牙龈。

    沈栀看着这张照片,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她想起自己删掉笑容塑形轨之后,在镜子里试的那个歪的、露牙龈的笑。那个笑和照片里的姑娘是同一类笑,是没有被参数修过的、从肌肉里自己长出来的笑。

    "我闺女笑起来,露牙龈。"老人说,"她自己还嫌不好看,照相的时候老抿嘴。我跟她说,露着好看,笑就得露出来。"

    沈栀抬头看着老人,把照片递还回去。老人没有接,把手按在她手上,把照片按回她掌心。

    "你留着。"老人说,"我看你也不是坏人。你用了她的东西,你还回去了,你跟我说了实话。这张照片我给你,你以后要是想起来,就看看她长什么样。"

    沈栀的手在照片上停着,没有推回去。

    祁闻在旁边把平板重新翻开,笔尖在页面上点了一下:"陈阿姨,我这边记一条:家属提供了来源人照片及身份确认,愿意配合核查。这个记录会进材料。补偿和书面说明这两项,我建议您都申请,书面说明对您有用——上面会写明她那些材料的去向、剩余量和处理结论,您拿在手里,也算一个交代。"

    老人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书面说明我要。"她说,"补偿我也要,不是为钱,是我得让他们知道,这事有人记着。"

    韩笑在门口站着,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往前一步,把手里的表格递过去:"阿姨,那您在这边签个字,我把申请报上去。核查结论出来,我们会电话通知您,您不用再跑。"

    老人接过笔,手抖,字写得很慢,横画歪着,竖画也歪着,最后按了一个指印,指印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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