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闻收起平板,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下,回头看沈栀:"沈女士,您那边还有四条要删,约在周六上午,对吧。"

    "对。"

    "周六那天,核查组可能也会找您问一次话。"祁闻说,"您今天陪陈阿姨过来,这件事已经记在档案里了。问话的时候,您如实说就行,不用替谁遮掩,也不用替自己遮掩。"

    沈栀点头。

    祁闻推门出去。韩笑把老人扶起来,说送她到大门口,帮她叫一辆车。老人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下,她把布包挎到胳膊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栀,什么也没说,只是抬了抬下巴,像是一种很旧的、不轻易给人的示意。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接待室里只剩沈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靠近右下角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笔迹细,像是当年随手写的:"小满,二十四岁,春天。"

    沈栀从接待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得更明显,天光从窗户那边退下去一层,五点半的城市开始往黄昏里走。她把那张照片夹进帆布包内袋,跟两张回执叠在一起,纸和纸相互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大厅里已经换了一批人。叫号屏跳到078,等候区坐着几个下午班下班后赶来的年轻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椅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排外卖袋子。那位老人坐过的靠窗位置现在坐着一个穿运动服的男孩,手里提着一只耳机,靠在窗台上听歌,脚在地上一晃一晃。沈栀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往门口走。玻璃门推开,外面的风立刻灌进来,灌得她外套的下摆往后翻。

    中心门口台阶下面,周然站在人行道边上的行道树旁抽烟。

    他一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一手夹着烟,烟头在风里明灭,烟灰被吹得斜斜地散开。他看见沈栀出来,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把烟在树干上磕了磕。

    沈栀在他旁边停下,两个人隔着大概一步的距离,都没有立刻说话。

    "你还删了笑部?"周然先开口。他的嗓子有点哑,说话的时候嘴角往边上拉一下,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习惯性地想做个表情,又懒得做全。

    "删了。"沈栀说,"两条。"

    "三十二号?"

    "嗯。"

    周然点了点头,把烟又抽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没在他脸前停留。"我知道那个批次。"他说,"我当初也想挂三十二号,顾问说贵,让我挂十五号,说十五号耐久。后来我挂了四条,眼尾、眉骨、下颌、面中,都是十五号。"

    "你今天来看什么?"

    "我来问转让的事。"周然说,语气很平,"我上周四删了眼尾,回去就发现不对。我在一家店做形象顾问,靠脸吃饭的,眼尾一删,眼睛就不挑了,看着没劲了。老板跟我谈,说给我两个月时间调整,两个月之后再看。"他吐了口烟,"邵宏找上我,说给我一笔对价,我剩下的三条挂账权转让给他,我没同意。今天来,是想问问剩下的三条能不能折价续期。"

    "折价续期?"

    "就是少交点钱,但轨迹的归属权让出去一部分,说白了,中心拿你的脸去接别的活。"周然说,"我问了,他们说没有这个业务。那邵宏说的折价,是从哪儿来的。"

    "邵宏今天在五号室找过我。"她说,"让我把笑部两条转让给他,说对价不低,你删了就是扔进库存,别人还能捡。我问他一句,是谁要买我的笑,他说客户保密。"

    周然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他还跟我说,我剩下的三条轨是''优质存量'',说十五号批次现在余量不多,转了能顶一笔。"他把烟头按灭在树皮上,按了两下,"我当时差点签。真的,差点签。我那个岗位,一个月工资顶不上一条轨的续期费,我要是不签,两个月之后老板让我走人,我连房租都交不上。"

    "你没签。"

    "我没签。"周然说,"我在那张表上看到一行字,写着''转让后原申请人不得就图层删除提出异议''。我问邵宏,这一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走个流程,签了就不许反悔。我当时手都伸过去了,笔都拿起来了,忽然想起来上回在二号室,那个帮我办手续的助手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脸上这几条轨,删不删都是你自己的事,别人不能替你决定''。我就把笔放下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指。"我出来之后想了一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给的价不低,可是他要买的是我脸上三条轨的去向,我连他要挂到谁脸上都不知道。我这张脸要是被拆开、挂到别人身上,那以后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眼睛一挑,跟我一模一样,我算怎么回事。"

    沈栀没有说话。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没有先摸鬓角,也没有先确认侧脸。

    "你呢。"周然看她,"你删了笑部,回去上班怎么弄?"

    "还没想好。"沈栀说,"我们主管让我下周去客户会上讲产品,说形象这块他们另想办法,让我把内容讲清楚。"

    "那还行。"周然说,"内容这块你能拿住,就不怕。最怕的是那种只拿脸换饭吃的岗位,脸一变,人就没了。"他顿了顿,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我算是撞上了。我这三年除了脸什么都没学,客户认的是我这副样子,我说话其实一般。现在眼睛一平,我站在店里,客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周然说,"先撑着。我把眉骨那条续上,凑合还能看。要是撑不下去,我就换个行当。我有个表哥在做汽修,说缺人,我去学。"

    "我周六来把剩下四条都删了。"沈栀说。

    周然抬眼看她,眼神里有点意外,"全删?眉骨、眼尾、下颌、面中?"

    "全删。"

    "删完你脸上就什么都没有了。"周然说,"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漂亮,是那种真的什么都没有。你出门,没人看你,你进店,店员按流程招呼你,你在电梯里,别人不会替你按门。"

    "我知道。"沈栀说,"我上周四删鼻部的时候,出门就试过。公交站台上排队,没人看我。"

    "你觉得值?"他问。

    沈栀想了想。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照片的边角,指腹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我今天在接待室,碰见了一个老太太。"她说,"她女儿是三十二号的来源人。她来了四趟,就想问一句她闺女那点东西还在不在。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姑娘笑起来露牙龈,一个酒窝。"

    周然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笑的时候,那个酒窝跟照片上是一个位置。"沈栀说,"我三年都不知道。我以为那是我自己长出来的。"

    风从街口那边刮过来,把她的话吹得散了一点。周然没有接话,只是站着,把双手插回口袋里,肩膀缩起来一点。

    "值不值,我说不好。"沈栀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今天从那个房间出来,笑了一下,是歪的,露牙龈,我第一反应是想把它按平。我没按。我让它歪着。"

    周然"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行吧。"他说,"你比我想得明白。"

    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走了,回去还得赶晚班。周六你要来,我可能也在,我那条眉骨要续,得签个新的。"

    "周六见。"沈栀说。

    周然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他说,"邵宏那个人,你小心点。他今天在我这儿没谈成,转头就能去找别人。他手上有名单,专门挑要删的人打电话。你要是有认识的人也在删,提醒一句。"

    "知道了。"沈栀说。

    周然把手抬起来摆了一下,往地铁口的方向走,走到街角拐进去,人就被墙面挡住了。沈栀站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树上挂着几片还没落干净的枯叶,被风一掀,翻过来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

    从中心门口到公交站要走一段路,沿着这条街往南,过两个红绿灯,一个菜市场,一所小学的围墙。沈栀没有走快,脚跟着地,一步一步。天已经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老式钠灯的橙黄色落在人行道地砖上,把砖缝照得很清楚,店铺在陆续拉卷帘门,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反复把一天收起来。

    她在第二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一下。对面是一家便利店,玻璃门里的灯白得刺眼,货架排得整齐,收银台后面的店员低头看手机。沈栀隔着玻璃看自己的影子,映出来的那个人有点模糊,脸被灯照得发白,看不出轮廓,只是瘦瘦的、穿着深灰外套一个人形。她往前走两步,影子也走两步,玻璃上的反光把脸切成两半,一半是便利店的灯,一半是街上的橙色。

    她忽然站住,试着笑了一下。

    那个笑在玻璃上很淡,嘴角往两边拉开,左边比右边快,露了一小点上牙龈,脸上肌肉动得不多,眼睛只微微弯了一下。不好看,也不讨巧,笑起来的时候脸是平的,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在替她加分。她又笑了一次,这次笑得更开,牙齿露得多,眼睛跟着弯下去,脸上出现了几道细纹,是肌肉自己挤出来的那种纹路。

    她把笑收住。玻璃上的人脸恢复平静,还是那张普通的、看不出什么的脸。

    很多年前,在合租屋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她也是这样对着镜子笑。那时候她笑得很随意,露牙龈也不在意,笑完就去洗脸刷牙。后来挂了图层,她开始在镜子前练笑,练到一个角度、一个幅度,练到别人说"你笑起来真温柔";再后来,连不笑的时候都要注意嘴角的位置,怕那两条轨被肌肉带歪。三年里她的笑变成了一项需要维持的技术:什么时候该笑、笑几分、给谁笑,全算过。

    此刻她站在便利店玻璃前,笑是歪的,牙龈是露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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