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楚渊终于松口想出狱了,陈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大理寺,直奔皇宫报信。

    此时。

    太极宫,太极殿。

    气氛闷得像捂在蒸笼里。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揉着发胀的眉心。

    殿内烧着劣质的檀香。

    国库的钱大半运去了渭水,剩下的还得抚恤伤亡,宫里的开销一减再减。

    阶下,侍中王珪正举着笏板,滔滔不绝。

    “陛下,楚渊虽有退敌之功,但他狂妄无礼。”

    王珪脖子梗着,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让陛下在死牢外苦等一夜,这是大不敬之罪!”

    “若陛下再三屈尊,朝廷威仪何在?皇家颜面何存?”

    旁边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

    “王大人所言极是。”

    “此人恃才傲物,若轻易赦免,天下士子必将效仿,朝纲必乱!”

    逼宫。

    五姓七望的官员们抱成了团,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李世民。

    楚渊不能留,更不能用。

    李世民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手掌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着青白。

    这帮世家老狐狸。

    突厥人打到渭水时,他们一个个装死。

    现在危机解了,全跳出来讲规矩、讲颜面了。

    “那依王卿之见,该当如何?”李世民压着火,声音发沉。

    王珪腰杆挺得笔直。

    “按律当斩。念其有功,可免死罪,流放三千里!”

    “放屁!”

    程咬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香炉。

    香灰撒了一地。

    “老程我只知道,没楚先生,咱们现在全在突厥马棚里喂料!你王大人连流放的机会都没有!”

    “匹夫粗鄙!”王珪涨红了脸,拿笏板指着程咬金。

    大殿里眼看又要吵成一锅粥。

    “报——”

    殿外一声破音的尖嗓子,打断了争吵。

    老太监王恩提着裙摆,连滚带爬地翻过高高的门槛。

    他跑得太急,鞋掉了一只,白袜子踩在金砖上。

    “陛下!大理寺急报!”

    王恩扑倒在地,大口喘气。

    “楚先生……楚先生说他吃腻了牢饭,想出狱见见长安的繁华!”

    太极殿瞬间死寂。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膝盖撞翻了御案上的青花茶盏。

    半杯凉茶泼在明黄色的龙袍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

    “此话当真?”

    李世民声音发抖,几步跨下御阶。

    他一把揪住王恩的衣领,把老太监提了起来。

    “陈平亲口传的话!就在殿外候着!”王恩吓得直哆嗦。

    李世民松开手。

    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好!好啊!”

    李世民在御阶下来回走了两圈,脚步生风。

    他猛地转身,直面满朝文武。

    “传朕旨意!”

    李世民嗓门极大,震得殿柱上的灰尘直落。

    “立刻准备玉辂大驾!”

    “朕要亲赴大理寺,迎楚先生出狱!”

    他顿了顿,眼神灼热。

    “拟旨,封楚渊为大唐国师,位极人臣,见朕不拜!”

    这话一出,朝堂炸了。

    王珪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死死抓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不可啊陛下!”

    王珪急得直跳脚,口水乱飞。

    “大唐开国至今,从未设过国师之位!”

    “他一介白丁,就算有功,顶多赏赐金银。直接封国师,于理不合,于制不容!”

    世家官员们哗啦啦跪了一地。

    “请陛下收回成命!”

    “楚渊妖言惑众,德不配位!”

    李世民看着这帮跪在地上的官员。

    心里的火彻底压不住了。

    他大步走到王珪面前。

    “于理不合?”

    李世民一脚踹在柱子上。

    震得王珪手一麻。

    “突厥二十万大军兵临渭水的时候,你们的理在哪?”

    “朕要拿国库去买命的时候,你们的制在哪?”

    李世民指着王珪的鼻子,手指快戳到他脸上。

    “楚先生在天牢里,一张纸条退了颉利。”

    “保了长安几十万百姓的命。”

    “保了你们这些世家门阀的高官厚禄,保了你们的娇妻美妾!”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

    “现在你们跑来跟朕讲规矩?”

    “大唐的规矩,就是朕的规矩!”

    王珪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陛下,天下士子若有不服……”

    “谁敢不服?”

    李世民一把拔出旁边金吾卫腰间的横刀。

    “哐当”一声。

    刀背重重砸在金砖上,火星四溅。

    “谁不服,让他去渭水河滩上,把突厥人再赶跑一次!”

    “做不到,就给朕闭上那张臭嘴!”

    大殿里没人敢出声了。

    横刀的冷光映着李世民那张煞气腾腾的脸。

    世家官员们把头深深埋在胸口,冷汗湿透了后背。

    李世民把横刀扔回金吾卫手里。

    “王恩!”

    “奴婢在!”

    “传令长安令!全城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李世民扯了扯领口。

    “百官随朕去大理寺。”

    “谁敢称病不去,立刻扒了官服,滚出长安!”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彻底沸腾了。

    金吾卫倾巢而出。

    拿着长枪,把朱雀大街沿途的摊贩、闲汉全赶到两侧坊墙后头。

    几百辆水车拉出水龙。

    清冽的井水泼在干硬的青石板上。

    压下了漫天的秋尘,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在空气里散开。

    几千名劳役推着独轮车。

    一筐筐细腻的黄土倒在街道中央,铺平垫实。

    这排场,老长安人只在皇帝登基大典上见过。

    坊墙后头,百姓们挤破了脑袋。

    “黄土垫道?这是哪国使臣来了?”

    “什么使臣!听说是大理寺那位神仙要出狱了!”

    “真有神仙?”

    议论声嗡嗡作响。

    街面上,皇家仪仗已经开道。

    十二面大红蟠龙旗迎风招展。

    旗杆上的铜铃撞击,声音清脆。

    李世民坐在六匹马拉的玉辂金车上。

    没戴冠冕,只穿了一身最隆重的玄色礼服。

    他手里出着汗,不时用帕子擦两下。

    车驾后头。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一众国公,骑着高头大马。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步行跟随的六部九卿。

    王珪走在人群里,黑着一张脸,脚底磨出了个水泡,一瘸一拐。

    没人敢抱怨一句。

    仪仗浩浩荡荡穿过大半个长安城。

    终于停在大理寺门外。

    大理寺的包铁大门紧闭。

    墙头上的枯草在秋风里直哆嗦。

    李世民走下金车。

    他理了理衣摆,走到门前石阶下。

    文武百官在他身后呈扇形站定。

    红袍紫袍压满了一条街。

    安静。

    两千金吾卫把守街口,连声马嘶都听不见。

    日头渐渐升到了正当空。

    午时三刻。

    吉时已到。

    李世民微微偏头。

    王恩会意,赶紧冲上前,冲着紧闭的大门扯开嗓子。

    “时辰到——”

    “恭迎先生出狱——”

    尖锐的嗓音穿透了沉重的铁门。

    石阶上的青苔似乎都震了震。

    没动静。

    过了十个呼吸,大门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珪站在后排,冷笑了一声。

    刚想低声嘟囔两句。

    前面程咬金回头一瞪眼,手摸向腰间的斧柄。

    王珪吓得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李世民咽了口干沫。

    他正要亲自上前叩门。

    突然。

    门后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粗大的门栓被抽掉的声音。

    紧接着。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两扇生满铁锈、沉重无比的包铁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门缝慢慢扩大。

    外头刺眼的阳光,像一把利剑,顺着门缝劈了进去。

    驱散了门洞里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阴霾。

    灰尘在阳光里上下翻飞。

    门开了大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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