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倾泻在大理寺的台阶上。

    包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门轴深处的铁锈相互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外头的阳光太烈。

    像金色的利剑劈开昏暗的门洞。

    光柱里,无数细碎的灰尘上下翻飞。

    楚渊停在门槛后面。

    他下意识抬起手,用宽大的袖口挡在眼前。

    常年不见天日的死牢待久了,猛地见光,眼睛刺得发酸。

    “阿嚏。”

    楚渊偏过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这才慢吞吞地迈过那道高高的石门槛。

    门外。

    死一般的寂静。

    楚渊放下挡在眼前的手。

    视线越过大理寺青石台阶。

    他愣了一下。

    台阶下方。

    大理寺后街宽阔的路面上,铺满了新垫的黄土。

    黄土压得严严实实,还透着井水泼过的湿润土腥味。

    而在这片黄土上。

    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

    紫袍。红袍。绿袍。

    大唐最顶尖的权力核心,六部九卿、国公宰相。

    此刻像一片被秋风吹倒的麦子,整齐划一地伏在地上。

    没人抬头。

    只有微风吹过,宽大官服布料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

    楚渊今天没穿那件惹眼的厚棉袍。

    他只穿了一身素白的绸缎中衣。

    没系腰带。

    布扣也松了两颗,露出小半截锁骨。

    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

    鞋后跟没提上来,硬生生被他踩在脚底,趿拉着。

    他就这么趿拉着布鞋。

    站在大理寺最高的台阶上。

    像个刚睡醒下床找水喝的闲汉。

    慵懒,散漫。

    跪在最前排的王珪,膝盖刚好磕在一块没被黄土盖严实的碎石子上。

    钻心的疼。

    他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王珪微微偏过头,用余光往上看。

    他看到了那抹刺眼的白。

    一介白丁。

    一个连官服都没有的死囚。

    现在却站在最高处,俯视着整个大唐的官僚集团。

    王珪的手指死死抠进黄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

    李世民没跪。

    他站在台阶的最下方。

    身上穿着那套最隆重的玄色礼服,头戴十二旒衮冕。

    李世民看着台阶上的楚渊。

    他深吸一口气。

    胸膛高高鼓起,把礼服撑得紧绷。

    他转过身,从老太监王恩手里夺过一个红漆托盘。

    王恩想帮忙托一把。

    李世民一记眼刀甩过去,王恩吓得赶紧缩回手。

    李世民双手端着托盘。

    木托盘很沉。

    左边,叠着一套紫色的蟒袍。

    缎面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四爪金蟒是用纯金线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右边,放着一方金印。

    四寸见方,猛虎纽,纯金打造。

    这是大唐国师的印绶。

    李世民端着这盘大唐至高无上的权力。

    迈开腿。

    玄色皮靴踩在青石台阶上。

    一步,一步。

    走得极稳。

    周围的两千金吾卫像木桩子一样立在两侧。

    没人敢出声。

    连拉车的马匹都被马夫死死捂住口鼻。

    李世民走到楚渊面前。

    只隔着一个台阶的距离。

    他停下脚步。

    “先生。”

    李世民开了口。

    嗓音浑厚,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狂喜。

    “颉利退了。突厥联盟炸了。”

    楚渊掏了掏耳朵。

    “我听说了。昨晚外面吵得很。”

    李世民双手端着红漆托盘。

    往前送了半寸。

    托盘边缘几乎顶到了楚渊的肚子。

    “先生一纸退敌,救长安于水火。”

    李世民盯着楚渊的眼睛。

    “朕今日,携满朝文武,迎先生出狱。”

    李世民下巴微抬,示意手里的托盘。

    “这套紫蟒袍,大唐仅此一件。”

    “这方金印,刻的是大唐国师。”

    后排跪着的官员们,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长孙无忌趴在地上,后背的汗水浸透了里衣。

    国师。

    见君不拜,位极人臣。

    这是把半个大唐的江山,直接塞进了这年轻人的手里。

    程咬金蹲在武将堆里,瞪圆了牛眼。

    他看着那方金印,直咽唾沫。

    这要是换了他老程,祖坟上冒的就不是青烟了,得是冲天大火。

    所有人都在等。

    等楚渊诚惶诚恐地跪下。

    等他痛哭流涕地谢主隆恩。

    等这个死囚一步登天,成为大唐权势最滔天的神明。

    楚渊低下头。

    视线落在那个红漆托盘上。

    他伸出右手。

    修长的手指越过紫色的蟒袍。

    落在那个四寸见方的金印上。

    楚渊屈起食指和中指。

    指背在金印上敲了两下。

    “当,当。”

    声音很闷,很沉。

    “纯金的?”楚渊问。

    “足赤。”李世民回答,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只要接了印,这神仙就彻底绑在大唐的战车上了。

    楚渊点了点头。

    然后。

    他的手顺着金印滑下来。

    指腹抵在红漆托盘的边缘。

    满朝文武竖起了耳朵。

    王珪屏住了呼吸,腿上的酸痛都忘了。

    楚渊手腕微微发力。

    往前一推。

    红漆托盘被推得往后退了一寸。

    木头托盘的底部撞在李世民的腹部玉带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笃”。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东西不错。”

    楚渊收回手,顺势在白色的中衣上蹭了蹭指尖。

    “但我不要。”

    风停了。

    大理寺台阶上,死寂得可怕。

    “啪嗒。”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手里攥着的玉佩掉在石头上。

    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长街上回荡,像一记耳光。

    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

    脖子扭得太急,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张大嘴巴,看着台阶上的楚渊。

    疯了。

    这天下竟然有人拒绝国师的金印?

    李世民双手端着托盘,僵在半空。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托盘有些沉,压得他手腕发酸。

    “先生……这是何意?”

    李世民声音发干。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楚渊双手反剪在脑后。

    腰背往后一仰,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嘎巴”的脆响。

    “当官?”

    楚渊打了个哈欠。

    “做官太累了。”

    他指着地上的文武百官。

    “你看看他们。”

    “一个个胡子都白了,每天五更天就得爬起来。”

    楚渊撇了撇嘴。

    “长安城的晨风多冷啊。饭都来不及吃一口,就得去太极殿外头罚站。”

    李世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楚渊放下手。

    “进殿议事,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稍微说错一句话,还得提心吊胆怕被言官喷一脸唾沫。”

    楚渊摇了摇头。

    目光扫过托盘里的紫蟒袍。

    “这衣服看着就重。穿在身上捂得慌。”

    楚渊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拒绝一碗隔夜的馊饭。

    “每天还要早起。”

    “我拒绝。”

    一句话。

    把大唐最顶尖的权柄,踩得稀巴烂。

    理由竟然只是为了睡懒觉。

    王珪趴在地上,浑身直哆嗦。

    不是气的,是吓的。

    视皇权如粪土。

    这人根本没把大唐的规矩放在眼里。

    他拿什么跟这种人斗?

    李世民的呼吸乱了。

    胸膛剧烈起伏。

    他端着托盘的手开始发抖。

    木托盘晃动,那方足赤的金印在盘子里滑了一下,撞在边缘。

    “先生!”

    李世民急了。

    他顾不上皇帝的威严。

    往前逼近半步,靴尖顶到了楚渊的布鞋。

    “堂堂国师你不当。”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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