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角门时,车轮在铺了细碎沙石的甬道上滚过,声音闷哑。

    宋巧挑起车帘一角,往外头扫了扫。

    熟悉的灰瓦白墙,夹道两旁站着的二等婆子,个个缩着脖子拢着手。

    三年前她揣着赎身银子离开这里,头都没回过一回。

    沈凌霄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软垫上。

    “车帘放下,风冷。”

    宋巧低头理平布包上的褶子:“三年前我走这道门,周姑姑搜了我三个包袱。”

    “如今谁搜你,我断他的手。”

    宋巧抬眼睨他:“二爷这话留在门外吓唬李保全尚可,进了正房别犯浑。”

    马车在垂花门外稳稳停住。

    车把式踩落木凳,在外头轻扣了两下车门。

    沈凌霄先下了车,转过身,将手臂平举在身前。

    宋巧没扶他的手掌,只借着他的小臂力道,提裙踩在石阶上。

    垂花门下的两个粗使婆子瞧清了人,嘴巴半张着,身子往下矮了半截。

    没人敢出声问安,只悄没声儿地往里头递信。

    前头廊下晃过一片茜红色的织锦裙摆。

    姚姝华由丫鬟扶着,站在抄手游廊拐角处,眼皮微挑着迎上来。

    “表哥可算回来了。”

    她的嗓门拖得又尖又软,目光滑过宋巧的脸,立刻冷了半截。

    “王妃一早咳了血,满院子人都在跟前伺候,表哥倒领着外人闲逛。”

    沈凌霄连步子都没停,径直从她身侧迈过去。

    “李保全人呢?”

    姚姝华一怔,提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昨夜李公公去请表哥,至今未归,我还当他误了事……”

    “他私出府门砸民宅,领了三十军棍,在卫所关着。”

    沈凌霄甩下这句话,玄黑袍角擦过姚姝华的裙边,带起一阵冷风。

    姚姝华脸色刷地白了,转头看向落在半步后的宋巧。

    “好大的架子,宋巧,你如今不过是个杂货掌柜,也敢擅登正堂?”

    宋巧停下步子,朝她福了半礼,规矩挑不出半点错。

    “民妇宋氏,来给沈王妃销账。”

    姚姝华咬牙切齿:“什么账?侯府何时欠了你这等贱婢的碎银子?”

    “姚姑娘若想知道,不妨进屋一道听着。”

    宋巧抱稳怀里的蓝布包,抬步迈上正房的高门槛。

    寿安堂的正堂里点着安神沉香,气味闷得教人喉咙发紧。

    沈王妃靠在紫檀木罗汉榻上,额上系着秋香色绣寿字抹额,面色泛青。

    屋里站了五六个心腹大丫鬟,连端茶的动作都轻得听不见动静。

    沈凌霄掀帘进屋,单膝在青砖地上点了一点。

    “母亲安好。”

    沈王妃掀开眼皮,视线越过长子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宋巧身上。

    宋巧立在朱红漆柱旁,既未下跪,也未乱看,只微垂着头。

    “二郎昨夜宿在何处?”沈王妃声音发虚,透着常年咳喘的沙哑。

    沈凌霄站起身,立在榻旁:“按察司赵推官处。”

    姚姝华刚跟进暖阁,听到这话,立时插了句嘴。

    “表哥说谎,李保全昨夜明明去了甜水巷的宋记铺子!”

    沈凌霄眼神如刀,刮在姚姝华脸上:“你打发内监暗探武官行踪?”

    姚姝华吓得退了半步,躲到王妃榻边。

    “姑母,姝华也是忧心表哥的安危……”

    “行了。”沈王妃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咳嗽了两声。

    大丫鬟立刻递上痰盂与温茶,伺候着拍背。

    沈王妃顺了气,这才正眼打量宋巧。

    “巧丫头,你脱了籍三年,做的小买卖倒惊动了官府。”

    宋巧上前三步,从袖中摸出那张按察司的假公文,双手平托递上。

    “禀王妃,非是惊动官府,是官府的大印落在了孙家手里。”

    周姑姑上前接了公文,转呈到沈王妃面前的小几上。

    沈王妃只扫了一眼底下的照磨官印,眉头便压了下来。

    “孙家?”

    “昨儿晌午,孙家大舅母董氏领着差人砸了民妇的铺面。”

    宋巧语气平缓,字字清晰。

    “说是民妇藏匿侯府失窃官印,要拿民妇去按察司过堂。”

    姚姝华插嘴道:“官府拿办你,自是你手脚不干净,少往孙家泼脏水。”

    宋巧转头看她,眉尾微扬:“姚姑娘怕是没瞧仔细。”

    “公文上按的不是按察司的印,是孙家私刻的假章。”

    “赵推官昨夜已将底根当面焚毁,自掏了五十两官银赔罪。”

    宋巧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搁在小几边缘。

    十枚五两重的临安官铸小银锭滚出来,撞在硬木上,格外脆亮。

    屋里的丫鬟婆子全都屏住了呼吸。

    官衙赔商户银子,这等稀罕事听都没听说过。

    沈王妃的手指在银锭上摸了摸,神情冷沉。

    “赵文那个滑头,若不是叫人攥了死穴,绝不肯掏这五十两。”

    她抬眼盯着沈凌霄:“二郎,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沈凌霄面色不改:“儿子不曾拔刀,儿子只问了问南郊庄子的马匹。”

    沈王妃的呼吸猛地一重。

    “徐嬷嬷呢?”

    “在南郊马场歇着,有卫所二十名带甲护卫服侍,出不了岔子。”

    沈凌霄将外头的情形一五一十倒出来。

    姚姝华听不懂南郊马场的干系,只觉得屋里气氛不对,暗暗攥紧了帕子。

    沈王妃靠在靠枕上,闭了闭眼。

    “孙家这群要钱不要命的蠢货,连官家文书也敢仿。”

    “他们何止是仿文书。”

    宋巧清亮的声音打断了沈王妃的沉思。

    “董氏昨夜从宋记离去,先去了安济坊私宅,随后徐嬷嬷便雇轿出了城。”

    宋巧将怀里的布包抱在胸前,直视着罗汉榻上的侯府主母。

    “若不是二爷在十里铺拦下轿子,今日这东西,就该在别庄烧成灰了。”

    沈王妃猛然睁开眼:“拦下了什么?”

    “拦下了老侯爷病榻前留给二爷的保命底账。”

    宋巧向前跨了一步,距离榻边不过三尺远。

    姚姝华见状,厉声斥道:“退下!王妃榻前也是你能放肆的?”

    “退下的是你。”沈凌霄横臂一挡,将姚姝华整个人挡在后头。

    姚姝华撞在木几上,茶盏翻倒,温水泼了她一裙角。

    沈王妃没有理会侄女的狼狈,眼神死死钉在宋巧手里的布包上。

    “宋巧,你知晓里头是什么?”

    “临安府转运司天顺三年的粮饷暗册。”

    宋巧不慌不忙解开第一道细麻绳。

    “上面记着沈家军出征前,按察司扣银三万两的底根。”

    “领银人的押名是赵文,朱批保银的人,是孙家大舅。”

    沈王妃的脸色彻底变了,连抹额歪了都未察觉。

    “当年平账的三千两,二夫人从公中走的私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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