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从后院跟进来,手里提着半截断绳和一把带倒钩的铁爪,外衣湿透了,鞋底全都是柴房顶上的青苔。

    “二爷,属下在后巷堵着的,这贼骨头踩滑了瓦片掉进鸡圈,正好撞我手里。”阿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铁爪丢在柜台上,“翻墙摸进来的,身上藏着火折子和两罐猛火油。”

    宋巧从柜台后站起身,垂眼看了看地上的两只泥陶罐。

    罐口封着油布,闻着有一股刺鼻的硫磺焦苦味。

    “冲着账册来的。”宋巧走出来,离地上的黑衣人两步远站定,“或者说,冲着一把火烧光我的铺子来的。”

    真要一把火烧起来,整条甜水巷连排的木屋全得跟着遭殃。

    黑衣人咬着牙不吭声,嘴边溢着血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凌霄腰间的刀。

    沈凌霄没问他是谁派来的。

    临安城里能弄到猛火油的,除了按察司的火器库,就剩孙家跑海贸的几处大货仓。赵文想销毁底账,孙家想出口恶气,谁动的手,结果都一样。

    “阿福。”沈凌霄抬了抬下巴。

    “小的在。”

    “拖去后院柴房,塞住嘴,天亮前别让他断气。”

    “明白。”阿福抓起黑衣人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人往外拽,地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的水痕。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巧找了块抹布,蹲下身去擦地上的血水。布料吸了冷水,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刚擦了两下,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沈凌霄夺过她手里的抹布,扔回木盆。

    “我来。”

    他蹲下身,长袍下摆拖在地上也浑不在意,三两下把地砖抹得干干净净。

    宋巧抱起双臂靠在柜台前,看着这位沈家二爷干粗活。

    “二爷手脚挺麻利。”

    沈凌霄把抹布丢进铜盆,起身走到她面前,两手还带着水渍,就这么悬在半空,垂眼端详她的神色。

    “吓着了?”

    “没吓着,心疼。”宋巧拿手指指了指房顶,“柴房的瓦踩碎了四五片,明早得请泥瓦匠来补,工钱加瓦钱,算半钱银子。”

    沈凌霄盯着她:“还有呢?”

    “还有这屋里的地砖,沾了贼血,晦气得很,明早得买两斤艾草熏屋子,算三十文。”宋巧伸手去拿算盘,“二爷,这笔账算在按察司头上,还是算在孙家大舅账上?”

    沈凌霄伸手按住她的算盘梁。

    “算在我账上。”

    “二爷大方。”宋巧想把手抽回来,他掌心的粗茧却顺着她的手指一路滑到掌心,随后五指收拢,握得不松不紧。

    他的手刚洗过冷水,可贴上宋巧手心不过片刻,便腾起一股燥热。

    “赵文狗急跳墙,今晚只是探路。”沈凌霄看着她微红的耳根,低声道,“铺子不能留你一个人。”

    “我还有周妈。”

    “周妈腿脚不便,真起火了,她连后门都跑不出去。”

    宋巧没再顶嘴。

    猛火油不是开玩笑的。今晚若不是阿福在后巷守着,沈凌霄恰好在屋里,那陶罐砸在门板上一点,她连带那本转运司暗册,全得化成灰。

    “那二爷今晚宿哪儿?”宋巧侧了侧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铺子里只有后头一间卧房,一张竹榻,我跟周妈各睡一头。”

    “我不睡卧房。”沈凌霄松开手,指了指柜台后头那块铺了草席的狭窄空地,“给我抱床褥子,我就在这儿坐一夜。”

    柜台后头统共三尺宽,长不过五尺,沈凌霄个子高大,躺下去连腿都伸不直。

    宋巧转过身进了后厨。

    片刻后,她抱出来一床半旧的灰布棉被,里头还夹着一只烘热了的粗陶汤婆子。

    “只有这床薄被,凑合着用。”宋巧把被子扔在柜台上,“汤婆子垫在脚底下,免得明早起来冻硬了腿,沈王妃怪我虐待她儿子。”

    沈凌霄接过被子,手指碰到她刚塞好热水的汤婆子,嘴角微动。

    “宋掌柜嘴硬心软。”

    “我是怕沈二爷冻死在我这小铺子里,官府封我的门。”

    宋巧转过身朝后院走,刚掀开布帘,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宋巧。”

    她顿住脚:“又怎么了?”

    “明天进了沈府,不管母亲问你什么,你只答账目的事。”沈凌霄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其余的,我来开口。”

    宋巧背对着他,手指在门帘的粗布边缘抠了抠。

    “二爷若是顶不住王妃的规矩,我就直接亮地契走人,绝不多留一刻钟。”

    “顶得住。”

    宋巧放落门帘,迈步穿过穿堂,进了偏房。

    周妈睡得很沉,先前的动静并没把老人家吵醒。宋巧脱下外袄,和衣躺在外侧的竹榻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外头的雨声渐渐小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房檐落水的滴答声。宋巧闭上眼,脑子里转着明日进府的算盘。

    十四年前,沈家老侯爷瞒天过海,借着孙家的大窟窿平了这笔三万两的账。但老侯爷精明,平账归平账,扣下的底根却没交给沈夫人,反而藏在了郑先生的杂物箱里。沈夫人不知情,孙家却借此拿捏了二房十四年。

    赵文今日敢派贼人摸进铺子放火,说明他手里的假把柄已经不管用了,他怕沈凌霄掀桌子。

    只要把这本账当着沈王妃的面摊开,沈家在临安的脸面虽然挂不住,但按察司那帮靠吸沈家血往上爬的蛀虫,一个也跑不掉。

    这不仅是翻案,这是断了赵文的官路。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天光泛白的时候,外头隐隐传来马蹄声。

    宋巧醒得早,起身穿好夹袄,挽起发髻,用那根素银簪子别牢。

    推门出去,后厨灶膛里已经生了火,锅里温着热水。

    外堂的门板还没卸,沈凌霄早起了,那床灰布棉被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像军营里的军毯一样码在货架角上。他换了昨夜那身半旧的玄色长袍,腰带束得齐整,长刀横在膝头,人正坐在条凳上,就着一盏将灭的油灯看那本转运司暗册。

    宋巧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暗册抽走。

    “大清早的,二爷也不嫌眼酸。”

    沈凌霄仰起头看她。

    晨光从门板缝隙透进来,落在他眼底,带着淡淡的血丝,但整个人依旧挺拔利落。

    “阿福把人送去卫所了,孙家那边天亮前得了信,孙大舅今早雇了船,打算往苏州避风头。”

    宋巧把账册塞进早准备好的厚布包里,用细麻绳横竖扎紧。

    “他跑不了。”

    “嗯,城外水驿全换了我的人,他出不了临安府地界。”沈凌霄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袖口。

    门外传来马车停靠的声音。

    阿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二爷,宋姑娘,府里的马车备好了。姚姑娘昨夜打发的人在街口盯着呢。”

    沈凌霄抬手卸下两块门板。

    晨风带着泥土和雨后的湿冷灌进来,吹动宋巧额前的碎发。

    门外停着沈府二房那辆挂着黑漆木牌的马车,两匹高头大马喷着白气,车夫是沈凌霄亲随里的老军汉,目不斜视。

    沈凌霄先跨出门槛,转过身,朝宋巧伸出手。

    宋巧抱着布包,低头看了看那只满是粗茧的宽厚手掌,没搭上去,只把布包的一角递到他掌心里。

    “沈二爷在前头带路吧。”

    沈凌霄看着手里攥着的那截布包带子,没松手,反手往怀里一带。

    宋巧身子往前晃了半步,直接迈下了高门槛,靴尖稳稳落在青石板上。两人贴得极近,呼吸在初春的冷风里融成一团白汽。

    “抓紧了。”沈凌霄低低吐出三个字,这才松开手,大步跨上马凳。

    宋巧跟在他身后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整条甜水巷彻底醒了过来,早点摊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一路往城北沈侯府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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