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十指相握,叶西风带她离开水台,漫步在庭院中。
月光皎洁,落在石径上。冷梧低眸,望着地上一对影子。一个高大,一个清瘦。随着步伐,似贴非贴,似靠非靠。
“可我毕业才二十三。”她声音很轻。
“可我二十六了。”
叶西风叹气,余音砸在青砖上,也砸在她的心头:“爷爷曾说,伴侣之间不应隐瞒。冷梧,我以后需要婚姻,这能塑造一个稳定形象。可是,我只想你做我的妻子。”
他想,就自私一点吧。将她留在身边。
冷梧依旧不言。如果说钱是真心,那叶西风的确已经献上真心。
过一道洞门,迎面是黄色腊梅。一年前,二人曾携手赏梅,那时她还说,叶西风,你是娘家大舅哥呀。
冷梧突然想挣脱他的手,可刚一转动手腕,又被他及时牵住。
山庄庭院深深,走了好久都没到西院。黑夜中树影昏暗,那楼阁亭台像皮影戏的另一面。
“小梧,”叶西风破例重唤她的小名,“我是爱你的。”
冷梧抬眼,与他对视。他眼神柔情,仿佛能倒映出她的模样。可她依旧没有出声,因为他叫的是小梧。
“我真的爱你。”他在抚摸她的掌心,“我不想等了,我怕再拖一天,我们就多耗一天。可以先登记,等你大学毕业后再公开。”
冷梧感受到他的触碰,觉得他似乎有几分真心,毕竟连床都没上过。
“可我家里还没同意。”
“我会按照礼节上门。”
叶西风带她走上长廊,晚风苍劲,吹得灯笼幽幽一晃,忽明忽暗。
冷梧开始嫌烦,觉得脚步怎么还不停,西院何时才会到呢?
“我不想去西院住。”她莫名开口。
叶西风低低一笑,以为是同床共枕久了,她竟生出不舍。便说:“这是规矩。你我未婚,还不能同居。等结婚后,我们就一起住在东院。”
冷梧面色平静,可步子仍在向前,她还是要回到西院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最终,她低声问。
“最快夏天。”叶西风显然已拿稳主意,“等你毕业后,我们再补办订婚宴和婚礼。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落人口舌。小梧,你会成为大放异彩的漆艺家。”
冷梧低眉,两人依旧手牵手,似乎谁也不能放开谁。
冬风好冷,如刀般削过她的脸。十七岁的寒夜,她说人定胜天。十八岁的暴雨,她因无所畏惧,拦下叶西风的车。十九岁的春节,她在万尺高空上痛哭,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二十岁的元旦,人有告诉她,我们马上结婚。
命运仿佛用冬天与她进行捆绑,她的每一步都在冬日中向前。
不得不向前,不能再往后退。
“到时候,我们好好在一起。你可以继续去美国、日本上学……但是小梧,”叶西风声音温柔,“做我的妻子并不容易。学成之后,你还是得回国。”
他就算不说,冷梧也明白其中利弊。
“你喜欢什么婚纱礼服?”
“valentino。”她有点心不在焉。
“好。不用你操心,也不会泄露消息……”
冷梧睁着眼睛,见一排红灯笼摇晃,在黑夜中熊熊燃烧。
叶西风仍在说,语气闲常:“到时候会有婚房,如果你想继续住樾景湾也可以……”
风声中,她渐渐听不清,未来丈夫在说什么。忽然间想回头瞧一眼,脖子却僵硬得无法扭动。就像当初与全嵘分手那晚,她没有回头,已不能回头。
去西院的路好长,长廊曲折得没有尽头。红灯笼上的竖骨像兽物竖瞳。风中每转一面,每面都是眼睛,冒着猩红幽光盯着她。
她每走过一个红灯笼,就将黑暗抛在身后。可黑夜是无尽的,追在后面吞噬她。
身前身后,唯有黑夜。
惟有黑夜。
作者有话说:
引用《八至》: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引用《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第45章 寓言
刘棠给冷梧讲过一个寓言故事。
两只狼。一只黑色, 一只灰色。黑狼想要打败灰狼,使用黑魔法投机取巧,成功打败敌人。当黑狼自以为高枕无忧后, 却发现黑魔法早已侵蚀了它的躯体。
你想要追名逐利,就要提前接受,有朝一日会被欲-望反噬。现实从来不是童话, 没有真正的输赢。某种意义上来说, 无人能坐拥成功。
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也是为什么人执着于攀登的原因。
茶庄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新闻里的区长、主任,在一杯杯香茗中,却喝出觥筹交错的意味。
后来,冷梧看《血观音》, 棠宁命丧大海时, 棠夫人念着往生咒, 心狠又悲戚的矛盾。
她问刘棠,妈妈, 你会像棠夫人牺牲女儿那样, 去牺牲我吗?
刘棠明确回答:“我不会。”
同时语重心长和女儿说, 权力会异化每一种关系。亲情、爱情、友情……小梧,我只有把你送得远远的,不沾染利益, 我们的母女情才会纯粹。
再后来, 她看见林苔爸爸落马的新闻, 忍不住发问:“妈妈,会结束吗?”
刘棠描着红唇,与茶庄里的绿形成惨烈对比。似叹非叹, 答非所问:“没有人回得了头。”
苦海慈航,却回不了岸。
这个冬天,冷梧浑浑噩噩回到鹏城。
来接机的是林苔。她整个寒假都会待在鹏城,因为冷梧邀请她来家里过春节。俨然成为冷家第二个女儿。
冷梧想了很多,越想心越乱,堵在心口不知如何向父母开口。她知道叶家大房在北京,是叶进忠胞兄的后代。来日叶西风大伯入主内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命运的洪流搅动着她,要溺毙了她。令她生了一场病,连着发了几天高烧。
林苔衣不解带地照顾,问:“小梧,你怎么恹恹的?”
冷梧让她宽心,说自己没事,可能从宁城回来,乍暖之下感冒了。
叶西风坚持早中晚问候,偶尔通个电话,他的声音总是暗带疲惫。
刘棠去了一趟湖南。自从外公去世后,婆婆每年都来鹏城过春节,但仍生活在湖南。老人家固执,非要留在故乡,说是要落叶归根。
时间悠悠,就这样来到腊月二十九。
这天,冷梧忽然醒得很早,一反常态,毫无预兆。看了眼钟,才早上七点。
林苔在呼呼大睡,她却失去困意,手机恰好微微震动。
是叶西风的电话。
这个时间,正好是他起床的生物钟。
冷梧小心从林苔身边抽离,蹑手蹑脚下床出卧室。
“怎么了?”客厅没人,大家都没起。
“冷梧,来阳台。”电话里的人说。
她心生奇怪,却还是照做。
天色尚早,他站在楼下,没穿西装,一身休闲,靠在车边望着她。在电话里说:“我想你了,见见你就回去。”
冷梧披件外套下楼。见他沐浴在初升的太阳钟,似乎旧日阴霾即将消散。
“叶西风!”她向他走去,外套随风微微敞开。
他习惯性为她整理衣服,拉上拉链,又仔细理好衣领。
“你怎么来了,不会是……”冷梧没提后话,不愿他来提亲。
叶西风含笑:“就来见见你,别多想。”
她松一口气。
分开两个月不到,他却觉得她瘦了。爱一个人,总是下意识认为亏欠对方。从内侧口袋取出红包,上面是四个字“学业有成”。
“这是给你的第一个压岁钱。”他说得宠溺,“回到学校再拆。”
“你千里迢迢飞来鹏城,不会就是给个红包吧?”冷梧大方收下。红包轻薄,里面似乎是张卡片。
“主要是见你。”叶西风笑,太阳映进瞳孔中,变成一块琥珀,“我给叔叔阿姨也准备了礼物,等下让他们给你拿上去。”
“谢谢你。”
叶西风又笑了,“冷梧,不用跟我道谢。”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等下我就要走。你好好吃饭,认真学习,寒假可以出去旅游。去澳洲吧?那边正是春天。我让小董去办,签证加急很快就出。你和朋友一起去,赏赏景,散散心。”
语气温柔,第一次说起长篇叮嘱。
冷梧仰起头,日光下,他的脸一寸寸变得透明,就像在宋母墓碑前那样。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他低头,吻掠过她的脸颊,春风和煦,一如既往。
“我得回去了,时间不等人。”叶西风道别。
可冷梧忽觉不安。自从宋鹤桦忌日过后,他就一直隐隐不太对劲。
有一个不可控的念头冒出来:如果放他走,也许她会得到自由……
这不就是她暗藏的渴望吗?在家的这段时间,她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盼望着他忘记结婚的事。
非黑即白的世界,她混沌幽暗的心在清晨下照得敞亮。那是她每天朝夕相处的人,熟悉的眉眼,温热的手掌,令她一时恍惚未明。
最后,却握住他的手。
“叶西风,你要不要留在我家过年?我爸是大厨,做的粤菜比宁城任何一个饭店都好吃。你要不要尝一下?不要走,就当陪我。”
叶西风怔住,她不可能不知道,年关时山庄会有多少宾客。可这是她第一次点明要他陪她。
心念一动,旋即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