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大师兄回来。

    刘小林正在院子里扫槐叶。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枝梢上几片,在风里抖抖索索地挂着,像不肯松手的手指。他把落叶扫成一堆,煤球卧在落叶堆旁边,身上盖了两片黄叶,也懒得抖掉。

    院门被推开了。

    陈远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他没有立刻进来,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匾上的字是“真武观”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武”字还勉强完整,另外两个字只剩下轮廓,像褪色的印章。

    “匾该描下了。”他说。

    刘小林拄着扫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上一次见面是在省城那栋大楼里,师傅还在。陈远志穿着白衬衫从电梯里走出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走到师傅面前弯下腰,喊了一声师父。现在他站在道观门口,夹克上沾了几点路上的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干部了。

    “大师兄。”刘小林叫了一声。

    陈远志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进来。煤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陈远志蹲下来,伸出手让煤球闻了闻他的手背,然后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脑袋。煤球咕噜了一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它老了。”陈远志说。

    “嗯。”

    赵磊花了两个月鱼干才让摸一下尾巴尖的,此刻却愿意让大师兄撸脑袋,也许是大师兄的气场震慑了它,又或者只是不想动。

    大师兄陈远志的眼角有了皱纹,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一些。他蹲在煤球面前的那个姿势,不像一个干部,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回来了,不知道该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哪里。

    “师傅的坟在哪里?”

    “后山。”

    后山其实不是山,是道观后面一片隆起的土坡,早年间被菜地包围着,后来菜地没了,土坡还在。

    也好在上次调规,把道观周围土地都留下了,不然这地肯定已经被开发了。

    师傅的坟就在土坡顶上,挨着一棵野生的槐树。那棵槐树比道观里的老槐树年轻得多,但也有碗口粗了。师傅生前说过,这棵树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谁种的。

    一棵树愿意长在什么地方,是树自己的事。

    陈远志在坟前站了很久。他把手提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瓶酒、三个橘子、一包烟。

    酒是白的,没有标签,大概是散装的。

    橘子皮上带着叶子,跟赵磊小时候从家里树上摘的那种一样。

    烟是便宜的牌子,师傅以前抽的那种。

    他把橘子摆在坟前,剥开一个,放在正中间。然后拧开酒瓶,倒了一瓶盖,洒在坟前的土里。土是干的,酒渗得很快,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师父,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刘小林站在几步之外,只能勉强听见。

    陈远志在坟前坐下来,坐在土坡的草上。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放在坟前的一块石头上,让烟自己燃着。青灰色的烟在无风的午后直直地升起来,升到槐树叶子那么高,然后散开。

    “上次回来,是二十多年前了吧。那时候观里的瓦还是全的,你身体也好,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瘦了,不好好吃饭。我说在单位食堂吃,油水少。你第二天天没亮就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给我做了一碗红烧肉。”他停了一下,烟在石头上燃着,烟灰落下来,落在橘子的叶子上。

    “那碗肉我吃了两顿。剩下的汤汁拌了饭,一滴都没剩。”

    刘小林站在槐树的影子里,听着师兄说话。师兄不是在对他说话,是对着那炷烟、那瓶酒、那几个橘子说话。他只是在旁边,恰好听见了。

    大师兄又说了一会儿。说他在省城的工作,说他的孩子今年考上了大学,说他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起来打坐,用师傅教的呼吸法,气沉下去,人就静了。

    他的妻子说他打坐的样子像一尊泥塑,偶尔还要嘲笑他,他说泥塑就泥塑,泥塑也是师傅捏出来的。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刘小林听不清了。只有风把只言片语吹过来:“……还俗的时候你跟我说……你说……守一不移……我没做到……我把俗还了,把一也丢了……”

    烟燃尽了,一截灰掉在石头上,被风吹散了。

    大师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他转过身,看见刘小林站在槐树底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睛有些红。他没有解释什么,刘小林也没有问。

    “走吧,回去。”大师兄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土坡。走到半路,陈远志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师傅的坟。橘子还摆在那里,橘皮上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颤动。酒瓶盖拧回去了,但瓶口没有拧紧,还有一丝酒味飘出来。烟蒂掐灭在石头上,旁边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回到道观,陈远志在三清殿里给三清像上了三炷香。他上香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持香,右手护着,举到额头的高度,然后插进香炉里。三炷香插得整整齐齐,间距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我跟师父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上香。”他把手收回来,看着香炉里的烟,“师父说,香要插正。香正了,心就正了。我插了三年才插到他满意的样子。”

    刘小林想起自己小时候学上香。师傅也是这么教的,左手持香,右手护着,举到额头高。

    他插的第一炷香歪了,师傅让他拔出来重插。第二炷还是歪的,再拔。插到第七炷的时候,香断了,他吓得不敢动。师傅把断香捡起来,说,断了也是香,插上。他把断香插进炉里,歪歪扭扭地立着。师傅看了看,说,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再练。

    “你现在上香,比师父还正了。”大师兄看着他刚才插的三炷香。

    “嗯。”

    “练了多久?”

    “十二年。”

    大师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在蒲团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没有立刻起来,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三清殿里很静,香炉里的烟升上去,在老槐树的枝叶间散开。煤球卧在门槛上,尾巴慢慢慢慢地扫着地面。

    从三清殿出来,大师兄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刘小林给他倒了一杯水,陈远志端着杯子,没有喝,看着杯口那个缺口。

    “这个缺口,我碰的。”他说。

    “什么?”

    “那年我十八岁,跟师父顶嘴,洗好的杯子要倒过来沥水,我放杯子的时候稍微用力了点,撞在了另一个杯子上底座上,撞出了这个缺口,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个杯子还没扔。”他把杯子转了一下,缺口对着自己,“当时我问师父为什么不扔。师父说,摔过的杯子装水不漏,就是好杯子。人也是一样。”

    他把水喝了,缺口的那一边贴着嘴唇。

    “你打算一直守着?”他放下杯子。

    “嗯。”

    “不上大学了?”

    “我不知道,我跟学校商量,推迟一年入学。”

    陈远志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担忧,像是看见了一条路,那条路他走过,但走到了别的地方。现在他看着另一个人走上了那条路的分岔口,往他当年没有去的那个方向走。

    “师父在信里跟你说了什么?”

    “说师爷留给他的使命,是守住这座观。他守了五十年,现在轮到我了。”

    陈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我还俗那天,他坐在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我跪在他面前。

    然后师傅说,守得住观是缘,守不住也是缘。你想走,我不留。”

    “然后你走了。”

    “走了。”陈远志把杯子放在石桌上,缺口朝着老槐树的方向,“我走的那天,师父站在道观门口,跟我现在这个姿势差不多。我走出去老远了,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我就想,我要是再多看一眼,可能就走不了了。所以我没有再看。”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拍了拍树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像老人的手背。

    “这棵树,我小时候爬过。师父不让我爬,说树上有蛇。我不信,趁他打坐的时候爬上去,骑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得意得不行。下来的时候脚滑了,从半空摔下来。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树底下,一把接住我。”

    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插进夹克口袋里,“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摔。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刚好站在这里。”

    刘小林看着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杈。它还在那里,比别的枝杈都高出一截,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的手臂。

    陈远志转过身来。

    “小林。”

    “嗯。”

    “守一决,你还在练吗?”

    “练。每天早上晚课之后,练半小时。”

    “有感觉了吗?”

    刘小林想了想,把那个晚上的事说了,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胸口往下走,停在肚脐下面,隐隐地暖了一下,只是没说近些天那股暖意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了。

    陈远志听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气。你找到气了。”

    “师兄也练过?”

    “练过。跟师父练了六年,才找到气。”他顿了顿,“我找到气的那天,兴奋的去找师傅,结果师傅只是嗯了一声,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刘小林想起自己第一次找到气的感觉,跑去告诉师傅,师傅也是说的“嗯”,不过嘴角翘了一下。

    原来师傅对每个徒弟都是这样。他攒了一辈子的夸奖,就攒出这么一个字。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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