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真武观出现在了眼前。

    夜色中的道观像一幅淡墨画,白墙变成灰白色的剪影,飞檐翘角在暗蓝的天幕上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两盏红灯笼挂在新校门的门楣两侧,灯芯在玻璃罩子里静静燃烧,把门楣上的”真武观”三个字照得温暖透亮。

    那红光不急不躁,像两团耐心的火焰,等着一个晚归的人。

    王三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面包车的前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颠了一下。

    “到了啊。”王三踩下刹车,面包车在院门口的空地上停稳,引擎发出最后几声喘息,归于沉寂。

    刘小林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动。

    他隔着车窗玻璃看着那两盏红灯笼,看了好几秒钟。

    灯笼里的火苗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红光在门楣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影子让他想起很多个夜晚,师父清虚道长提着一盏马灯,在院子里巡视,灯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刘掌教?”王三拍了拍方向盘,“到了。”

    “嗯。”刘小林回过神来,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山里的夜风迎面吹来,这风比京市的干燥空气舒服多了,像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疲惫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他绕到车后,王三已经打开了后备箱。

    刘小林把自己的双肩包拎出来,背在肩上。

    “三哥,谢了。”他说。

    “客气啥。”王三从车窗里探出头,“下次有啥事,再叫我。”

    “好。”

    王三发动车子,面包车在空地上掉了个头,车灯扫过院门口的老槐树,树干上的纹路在光影中一闪而过。然后车子驶向来时的路,尾灯在黑暗中变成两个红点,渐渐远了。

    刘小林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真武观。

    院子还是老样子。

    石板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正殿,路面上有几道裂缝,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草。老槐树站在院子中央,正殿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但又有一些不一样了。

    东侧多了一排新校舍,白墙灰瓦,檐角上挂着一串铜风铃,风一吹,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串散落的珠子落在玉盘上。

    刘小林背着包,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沈素。

    她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老槐树粗壮的树干,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杯是白瓷的,杯口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在夜风中斜斜地飘向上方。

    她穿着深灰色的道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着那根子午簪。灯笼的红光从远处照过来,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红边。

    刘小林朝她走过去。

    石板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素看着他走过来,没有动。

    刘小林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人相距不到一米。

    他能看清她的脸,比她上次发来的照片瘦了一些,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

    她的眼圈有些发黑,像是最近没睡好,眼皮下有淡淡的青色。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安静,像一潭深水。

    沈素把茶杯递过来。

    刘小林接过来,杯壁温热,不烫手,温度刚刚好。他低头喝了一口,大概是罗子炒的老山茶,入口微涩,回甘绵长,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深处。

    “回来了。”沈素说。

    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刘小林点了点头:“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但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眼,比任何言语都更有重量。

    刘小林看到沈素眼底的倦意,看到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肩膀放松了一些。他想说我给你带了京市的糕点,想说这一路上看到了很多风景,想说”你辛苦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回来了”。

    沈素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刘小林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响。

    沈素的步伐不快不慢,刘小林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着她的节奏。

    他们之间没有说话,但这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熟悉的默契,像两个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声音来填补空气。

    院子里的景物一一从刘小林眼前掠过。

    石板路、老槐树、正殿的飞檐。东侧的新校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白墙灰瓦,飞檐翘角,檐角上的铜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楼前是青石板铺的台阶,两侧各栽了一棵桂花树,树冠不大,但枝叶茂密,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刘小林的目光落在那两棵桂花树上,他离开的时候,还没有这两棵树。

    “长得挺好。”他说。

    “罗子每天浇水。”沈素头也不回地说。

    他们走到院子中央,老槐树的树冠在头顶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虽然不是秋天,叶子还没落尽,但也有几片早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刘小林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树冠。

    枝叶间漏下几点星光,在树叶的缝隙里闪烁。

    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躺在院子里看星星,师父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

    那时候他觉得星星很近,伸手就能摘到。

    “掌教回来啦!”

    一声大喊从东厢房的方向传来,像一面铜锣在院子里敲响,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抖了一下。

    周正从东厢房的门口冲出来,脚步飞快,身上的围裙还没解下来,上面沾着几点油渍。

    他的脸涨得通红,眉毛上扬,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冲到刘小林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那握手的力道大得让刘小林的手臂都晃了起来。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周正的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像在喊,“罗子炖了排骨!在锅里焖着呢,就等你回来!”

    刘小林被他摇得站不稳,往后退了半步:“还好,不饿。”

    “怎么会不饿!火车上的饭能吃吗?”周正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院子里走,“来来来,先坐下歇歇,我去给你盛碗汤!”

    他被周正拽着往前走了几步,沈素在旁边看着,微笑着,没有阻拦。

    “罗子!掌教回来了,把排骨端出来!”周正一边走一边朝厨房的方向喊。

    厨房里传来罗子的声音:“知道了。”

    罗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但紧接着就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锅盖被掀开的蒸汽声。

    刘小林被周正拉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按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坐下。

    他放下双肩包,揉了揉被周正抓得发麻的胳膊。

    “周正,你轻点。”沈素说。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太激动了。”周正挠挠头,露出两排白牙,“掌教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观里发生了好多事!新校舍建成了,周末班又多了十几个学生,还有四位新同道——”

    “让我喘口气。”刘小林说。

    “对对对,喘口气,喘口气。”周正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一点,“那我先去端汤?”

    “去吧。”

    周正转身往厨房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对了掌教,四位新同道都在,我让他们来见你?”

    刘小林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从东厢房的方向传来。

    “龙虎山赵明月,见过刘掌教。”

    声音清脆,利落,像一把小刀切断了丝线。

    刘小林抬起头。

    东厢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短发,齐耳,发色乌黑,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光泽。她穿着一身整洁的藏青色道袍,道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是龙虎山的样式。她的身材不高,但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竿。

    她走到刘小林面前,停下脚步。

    然后她双手抱拳,举到胸前,左手在外,右手在内,拇指相扣,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

    她的腰弯得笔直,上半身与地面几乎平行,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里走出来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

    刘小林站起来,回了一个拱手礼:“欢迎。”

    赵明月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她的表情严肃认真,嘴角没有笑,眼神直视前方,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刘小林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墨迹,那是常年画符留下的痕迹。

    “赵师姐可厉害了。”周正从旁边插嘴,“来的第一天就在院子里画了三十张符,一张废的都没有!”

    “四十张。”赵明月纠正道,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四十张!”周正一拍大腿。

    刘小林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又一个声音从屋檐下传来。

    那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空白,像在数节拍。

    “刘掌教。”

    刘小林转头。

    白小真正从屋檐下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像是在测量距离。他手里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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