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不能让他站稳脚跟。

    周昆接住了。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硬接了陆清和一击。铜铃响了一声——周昆的铃。

    王铁根从艮位发动,气劲不急不缓地推向陆清和。不是周昆那种山一样的沉重,也不是陆清和那种精准的穿透,而是一种延绵不绝的推力。陆清和挡了一下,发现这股气劲的走向飘忽不定,最终震响了一枚铜铃——一分两分,三人都在得分。

    所有人都在主动出击,只有刘小林还没有分。

    周昆抹了一把汗,冲着刘小林的方向吼了一嗓子:“你还等什么!”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

    刘小林闭上眼。丹田里的气旋不再稳定——那种隐隐的胀痛感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强烈,他不再压抑了。他这几天丹田内的真气一直在积聚,被科仪的清净压制着,被经论考校的克制压制着,被他自己“守住就好”的念头压制着。此刻站在终轮的阵中,周昆的一嗓子像是开了闸。

    那股真气沿着任脉上升,过中脘,过膻中,过喉咙,分成两股直贯掌心。他睁开眼,乾位的铜铃猛烈震动。不是一击而响的那种震,是持续不断的、被一股从内部涌出的力量推动的那种震。铃声连绵不绝,山风被搅动,黄绫猎猎作响。真气从掌心涌出,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不是推向某一个人,是席卷了整个九宫八卦阵。他轻轻推出一掌,空气微微一荡。不是刚猛的冲击,而是一种绵厚的、无处不在的推力。铃声响彻了整座法坛。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四枚铜铃,几乎在同一时刻响了。

    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住了。参加考校的弟子们忘了自己在阵中;场外观战的道士们忘了呼吸;法坛前的掌教们同时站起身来。

    一瞬间,整个九宫八卦阵里所有的铜铃——二十四枚——几乎是同时发出了鸣响。不是刘小林所在的那个方位的铜铃,是整个阵。这不是以气驭物,是气机交感——他体内的真气与阵中的铜铃产生了某种共鸣,像一阵风灌进一整片竹林,所有的竹叶在同一个瞬间颤动。

    周昆呆住了,陆清和的手停在半空,王铁根忘记了自己正在得分。

    李明玄站在原地,玄色道袍微微颤动,不是被风吹的。他看见了那一掌。那不是靠发力技巧打出来的,也不是靠出奇制胜的时机——那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真气,在终轮的压力下,在压制了数日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转过头,看向铜钟的方向,铜钟没有响,但钟舌上的红绳,轻轻动了一下。

    白发老道姑放下笔,嘴唇微微翕动。坐在她旁边的孙高功面色凝重,没有说话,只是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刘小林缓缓收回双掌,真气沿着原路回落,从掌心退回胸口,从胸口退回丹田,气旋还在转,但那种胀痛感消失了,满溢的池塘终于决堤过一次,水仍然是深的,但也不再往岸上漫了。

    他站直身子,看向四周,陆清和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周昆咧嘴笑了,王铁根合上小本子,朝他竖起大拇指。

    李明德走上前,展开手中的记分册,声音难得地有些发颤。

    “罗天大醮年轻弟子考校,修为考校——”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广场上的所有人,“终轮胜者,真武观,刘静玄。”

    合总榜计算之后,经论考校与修为考校的评分合并,总榜前三依次是:真武观刘静玄、茅山陆清和、华山周昆。沈素排在总榜第四,只差周昆一分。

    晚霞从祝融峰顶铺下来,把整个广场染成金红色。

    刘小林站在法坛前,面前站着李明玄。紫微观掌教亲手将一柄古剑捧到他面前。剑身修长,剑鞘上铸着云纹和北斗七星,剑柄末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明代传下来的法剑,剑身上的锈迹都是时间。

    “罗天醮首,刘静玄。”李明玄说。

    刘小林双手接过法剑。剑出乎意料地轻。他以为法器会是沉的,但这柄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竹杖,轻得让人忘了它的存在。剑鞘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借着晚霞的光勉强认出来——“剑者,气之延伸也。”

    他把法剑捧在身前,向四方各施一礼。礼毕起身的时候,他看见沈素站在白云观的队列里,冲他比了个“厉害”的口型。周昆站在华山队列里,远远地用口型说了句“好家伙”。王铁根蹲在廊下,把终轮的每一记都写在小本子上。陆清和站在人群边缘,对他微微颔首。

    李明玄背着手站在法坛上,目送刘小林捧着法剑消失在人群中。他回忆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陈守一,陈守一到南岳挂单,精于守一决,因辈分高坐了东席。那时候陈守一才二十岁,比眼前这个少年年长不了多少。守一收了个好徒弟。

    铜钟还挂在木架上,被霞光照着,钟身上的云纹像是活了过来,在铜面上缓缓流动。那二十四枚曾被震响的铜铃此刻安静地悬在九宫八卦阵的竹竿上,被山风轻轻拂过,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极轻的叮咚,像在回应着什么。

    钟声已经停了,但那一声还在空气里。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在,是像香炉里的香灰,燃过了,但热还在。

    刘小林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法剑,剑鞘上那行字的墨迹已经几乎磨光了,只剩下刻痕。“剑者,气之延伸也。”

    他想起师傅,想起那些早晨,师傅敲他的门,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不急不缓。想起三清殿里两个人跪在蒲团上,师傅跪在左边,他跪在右边。煤球卧在两个人中间。师傅念经的声音很低,像老槐树的树根扎进土里。

    他一直不知道师傅的道行有多深,师傅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显露过任何东西。师傅只是每天早晨五点半敲他的门,教他念经,教他呼吸,在他念错的时候拿戒尺敲他的手心。

    师傅的守一决练了五十年。五十年,足以让一棵槐树从碗口粗长到合抱粗。五十年,只做了三件事——守观,点香,教徒弟。教完了,就离开了。

    他把法剑收进旅行袋里,月亮从祝融峰后面探出头来,照着广场上的铜钟。煤球现在应该卧在蒲团上,打着一个又一个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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