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煤球把缩在肚子底下的爪子往里收了收。

    它的耳朵尖突然动了两下。

    隔着两堵厚砖墙,后院厨房的方向传来铁铲刮过大铁锅底部的闷响,那是罗子的动静。接着是胶底棉鞋踩在干燥泥地上的摩擦声,两步一顿,手里必定是端着淘米用的粗木盆。

    煤球睁开眼,褐黄色的瞳孔在暗处扩得很大,占满了大半个眼眶。

    它从正殿偏角那个旧蒲团旁站起来,先伸长了前腿,背脊拱成一道弯弓,后腿再慢慢往后蹬直。

    它站在原地抖了抖身上的毛,黄黑相间的杂毛在微冷的空气里炸开,又软塌塌落了回去。

    木门虚掩着,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缝。

    煤球走过去,把扁平的脑门顶在门板下半截,脖子使了把劲,门轴发出低低的吱呀声。它顺着敞开的窄缝侧过身子,肚子蹭着门框上的红漆,悄无声息滑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青石板全蒙着一层白茫茫的秋露。

    肉垫落上去有些凉意。

    煤球没有停步,脚掌压在湿润的石面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梅花印,很快又被渗出来的露水抹平。

    它没有往飘着米香味的后厨走,而是慢吞吞绕过正殿前头那棵粗壮的大槐树。

    树皮干裂粗糙,上面挂着昨夜落下的两片黄叶。

    它径直走到西厢房南侧的窗台底下。

    那里的青石板凹下去一小块,正好背着北风,白天能接住一整天的太阳晒,夜里的余温散得最慢。

    煤球在那块凹陷处转了半个圈,前腿一折,肚皮贴着石板卧了下来。

    它把尖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空荡荡的院落。

    黎明前的山风吹了过来,带有后山松针独特的味道,有前院大铜香炉里没燃尽的线香残灰味,还有大门外公路边飘上来的柴油烟气。

    煤球动了动鼻尖,把这些驳杂的气味全甩到一旁。

    它在等那些它活了十几年、这些味道早就很熟悉了。

    天边泛起一层鸭蛋青色。

    厨房的木门被从里头推开,一股浓烈滚烫的白米粥香气猛地冲进院子,伴随着劈柴燃烧时的松脂味。

    煤球的胡须抖了抖,下巴依旧搁在爪背上,身子一动不动。

    紧接着,东厢房的雕花木门开了。

    脚底板落地的动静极轻,鞋底擦着青石板,带起一股慢吞吞的冷风。白小真手里托着木茶盘,上面的紫砂盖碗轻轻晃荡,瓷器碰着硬木,发出笃笃的细响。他身上是一股晾干的素白棉布味,混着晒透的茶树干叶香。

    白小真刚在石桌旁坐下,中院的长廊上就传来了另一道脚步声。

    那步子迈得极匀,每一步落地的间距基本一样,沉稳而有节拍。赵明月穿着硬挺的深蓝道袍走过来,衣角带起的风带着皂角和朱砂的微涩气味。

    走廊尽头猛地窜出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陈小虎的大布鞋在台阶上跺得啪啪响,身子左右晃荡着,背后背着的大竹篓里散出新鲜断裂的草药苦汁味,还有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湿泥土腥味。

    李思远也做完早课出来了。

    他走得极轻,脚后跟几乎不着地,怀里抱着那个长布包。铁器在厚棉布里包着,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白面馒头味。

    煤球没有抬头,眼皮垂成一条细缝。

    在这座道观里待得太久,它根本不需要去看那些人的脸。

    每个人从它身前走过时带起的气流粗细、冷热、快慢,都在它脑子里清清楚楚。

    最后一道气息从正房门槛后头漫了出来。

    煤球原本搭在爪子上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尾巴尖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刘小林走了出来。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最复杂。

    最外层挂着混杂着铁轨机油和人群汗液的干燥浮尘,中间夹着石膏粉笔的干燥粉末味,而在最深处,牢牢压着真武观后山井水浸泡过的青苔味,以及老殿梁木上积了百年的沉香气。

    那是煤球闭着眼睛、哪怕神魂散了也能辨认出来的味道。

    刘小林踩着青石板走过槐树底下,脚步停在水桶旁。

    他没有朝窗台这边看,煤球也没有站起来。

    一人一猫隔着半个院子,任由清晨金黄色的晨光一点一点顺着瓦檐爬下来,把湿漉漉的石板晒出腾腾的白气。

    上午九点,前山山门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周末来守一学堂上课的孩子们涌进了院子,球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乱成一团,把老槐树枝头上的几只灰喜鹊都惊飞了。

    煤球从西厢房窗台下站了起来。

    它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避开人群,迈着无声的步子,慢慢走回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粗大的树根破土而出,在地面上盘错纠缠,正好围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凹坑。

    那里的泥土常年被它的身子压着,早就陷出了一个光滑浅盆。

    煤球慢慢转过身子,把后半截身躯陷进那个泥坑里。

    以前年轻的时候,它身子胖,一身滚圆的肥肉塞进这个坑里总是溢出来大半,肚皮得搭在树根凸起的硬皮上。

    现在它瘦了,脊梁骨一节节凸在皮毛外头,整个身子蜷缩起来,刚好松松垮垮卡在坑正中,边沿还空出了一指宽的缝隙。

    七八个背着小书包的孩子从槐树旁跑过。

    穿着黄色棉马甲的林小乐猛地刹住脚,小皮鞋在泥地上擦出一道白印子。

    他蹲下身子,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把脑袋凑到离煤球只有两尺远的地方。

    “它睡着了吗?”

    林小乐扭过头,小声问身后的大孩子。

    “猫白天都在睡觉,别吵它,赵老师要点名了。”

    大孩子扯了扯他的书包带子。

    林小乐吸了吸鼻子,眼睛盯着煤球脸上那块黑色的毛斑,看了一会儿,才迈着小碎步跟着跑进了学堂大门。

    煤球的耳朵在空气里转了半圈,虽然年迈,但它的耳力仍然极佳,耳朵捕捉着学堂里传出来的诵经声和毛笔刮过宣纸的呼呼声。

    它始终没有睁开眼。

    它知道这些孩子不会扔石子,也不会扯它的尾巴。

    在真武观待着的生灵,无论人还是雀鸟,身上那股躁气到了这院子里,慢慢都会沉下去。

    它把脑袋往树根阴凉处又缩了缩,呼吸随着老槐树枝桠摇晃的节拍,一下,又一下。

    傍晚的太阳开始往西边山梁滑落。

    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暗沉的赤红,青石板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散了个干净。

    煤球醒了过来。

    它试图站起身,两只前爪撑在泥地上,后腿却软了一下,胯骨轴处传来一阵酸麻。

    它在坑里停了两息的时间,等那股发僵的劲头慢慢过去,才重新稳稳踩住院子里的青砖。

    肚子空了,喉咙里也有些发干。

    它迈着有些发飘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后院厨房挪过去。

    厨房的木门半敞着,门槛上包着一层薄白铁皮,已经被磨得发亮。

    煤球抬起前腿,有些吃力跨过那道三寸高的木门槛,脚掌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灶台角落里放着用了好多年的粗瓷小碗。

    那个土黄色的粗瓷碗沿上缺了半个指甲盖大的口子,裂纹处浸着油渍,边角早就被它的舌头和嘴唇磨得圆润光滑。

    碗底干干净净,只在最边沿处粘着一小片晒干的黄鱼肉碎屑。

    煤球低下头,伸出粉红色的倒刺舌头,在那块发硬的碎屑上舔了舔。

    干硬的肉屑早就没了味道,只有一丝淡淡的咸腥。

    它舔了两口,把舌头收了回来,走到旁边的陶土水盆前。

    盆里的井水很清,倒映着厨房房梁上悬挂的风干腊肉。

    煤球把下巴探到水面边缘,舌尖打着卷,将凉水卷进喉咙里。

    它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太多。

    年轻那会儿,它喝水像急行军,舌头翻飞带起一片水花,眨眼就能喝掉半碗。

    现在它舔上几口就得停下来咽一顿,水珠顺着它嘴角灰白色的长胡须往下淌,啪嗒砸在陶盆外头的地面上。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下。

    罗子系着沾满面粉的黑围裙站在那儿,手里抓着两根洗干净的青葱。

    他低头看着正费力喝水的煤球,粗粗的眉毛拧在了一块。

    罗子没有伸手去抱它,也没有出声逗弄,只是把两脚站定在门框两侧,放缓了呼吸,静静看着地上的老猫。

    看着猫嘴角滴落的水渍,罗子嘴唇动了动,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指。

    他转过身,从灶台上方那个上了锁的旧木柜里摸出一个铁皮油纸包。

    里头裹着半条晒得干透、泛着油光的小干鱼。

    罗子把鱼干放在砧板上,拿起切菜刀,用厚重的刀背把坚硬的鱼肉一点一点砸松、砸碎,碾成了肉眼可见的软细丝。

    他蹲下身,把那堆松软的鱼肉细丝轻轻拨进了那个带缺口的粗瓷碗里。

    做完这一切,罗子站起身,抓起两根青葱快步走出厨房,鞋底踩在走廊上,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煤球喝完了水。

    它转过身,看到了碗里多出来的那一小堆鱼肉。

    它没有扑上去,甚至连步子都没有加快。

    它走到碗边,低头闻了闻干鱼香气,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厨房大门。

    随后,它把脑袋埋进粗瓷碗里,一口一口,将那些砸得稀碎的肉丝咽下了肚子。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的时候,整座真武观被染成了一片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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