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中旬到的。

    刘小林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时,正在院子里扫槐花。老槐树今年开得比往年都盛,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挂满了枝头,风一吹就落一地,扫都扫不完。煤球卧在门槛上,身上也落了几瓣,它懒得抖,就那么顶着,像戴了一脑袋碎雪。

    信封上印着京市那所大学的校徽和名称。他报的是历史系,分数够。师傅还在的时候,填志愿那天他从学校拿回表格,坐在师傅床前一项一项念给他听。师傅听完,说历史好,知道从哪里来的,才知道往哪里去。

    他撕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条桌上。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一张校园地图,还有一张银行卡大小的电话卡,印着通信公司的标志。他把通知书翻开,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刘小林三个字端端正正,像三颗棋子落在棋盘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通知书合上,压在师傅的砚台底下。

    砚台里的墨早就干透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还是五点半起床做早课。跪在蒲团上念《清静经》,念完磕三个头,然后扫院子,给老槐树浇水,给煤球添饭。煤球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以前一顿能吃掉半碗剩饭拌菜汤,现在只舔几口就把碗推开了。刘小林蹲在它面前,把碗往它嘴边推了推,煤球把脑袋扭过去,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表示不吃了。

    “你也老了。”刘小林说。

    煤球没理他。

    吃完早饭,他会坐在老槐树下面发呆。录取通知书就放在条桌上,从厢房的窗户望进去就能看见。他不去看它,但它一直在那里。那张纸很轻,压在上面的砚台很重。轻重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站在院子里,有时候觉得那根线绷得太紧了,紧到能听见嗡嗡的响声。

    七月末的一天,苏瑶来了。

    她站在道观门口,穿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没扎,披在肩膀上,比从前长了很多。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水果,一袋是几罐可乐。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碎花裙子上的小白花被光照得几乎透明。

    “你好久没出门了,”她说,“我打了三次电话你都没接。”

    “电话在师傅厢房里,我在院子里听不见。”

    “那我现在进来了。”

    她走进院子,把塑料袋放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煤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尖动了动,算是打了招呼。苏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煤球咕噜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背上。

    “它瘦了。”

    “嗯,也老了。”

    苏瑶在石凳上坐下来,拉开一罐可乐递给他,自己也开了一罐。气泡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嘶嘶的,像一场很小的雨。她喝了一口,把可乐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京都的学校定下来了?”刘小林问。

    “定了。9月底走。”

    “学什么来着?”

    “建筑设计。”苏瑶睁开眼,看着围墙外面那些高楼,“小时候看着这些楼一栋一栋长起来,觉得好厉害。后来想明白了,楼是谁都可以盖的,但不是谁都能盖得好。我想盖好的那种。”

    刘小林没接话。他喝了一口可乐,碳酸在舌头上炸开,辣辣的,甜甜的,是师傅从来不喝的那种味道。师傅只喝茶,最便宜的那种散装绿茶,泡出来的茶汤是黄绿色的,喝到嘴里有一点苦,咽下去之后有一点甜。他从小跟着喝,喝惯了那种先苦后甜,对这种直接的甜反而有些不适应。

    苏瑶放下可乐罐,看着他。

    “刘小林,你打算怎么办?”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那张压在砚台底下的录取通知书,她已经看见了。厢房的窗户开着,从石桌这里望进去,条桌上的砚台和砚台下面压着的牛皮纸信封一览无余。

    “不知道。”

    “你师傅希望你怎么样?”

    “师傅没说。”

    “信里也没说?”

    刘小林沉默了一会儿。师傅的信,他只跟苏瑶一个人提过。不是全部,是其中几句。那天苏瑶打电话来,他刚读完信,声音大概不太对,苏瑶问怎么了,他就说师傅留了一封信。苏瑶问信里写了什么,他说师傅让他守住道观。苏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过两天来看你。

    现在她来了。

    “信里说,”刘小林慢慢开口,“师爷留给师傅的使命,是守住这座观。师傅守了五十年。他说现在轮到我了。”

    苏瑶把可乐罐放在石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头看着老槐树。槐花还在落,细碎的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碎花裙子上,分不清哪朵是布上的花,哪朵是树上落下来的。

    “你怎么想的?”她问。

    “我不知道。”

    “你要是去上学,道观怎么办?”

    “其实师傅是希望我去上大学的,从小就在规划着,只是他自己也没料到,他会走得那么匆忙。”

    “阿林,现在的世界变了,我们如果不跟上节奏,可能就会被社会淘汰,我觉得你应该去上大学,多少人日盼夜盼想考上大学,你有这个机会,不要错过。”

    刘小林没说话。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他离开了,香火会断,煤球没人喂,三清殿的门要锁起来。一座空了的道观还算是道观吗?师傅当兵回来后,一天都没有让道观空过。他九岁那年发高烧,师傅背着他去卫生所打针,来回两个小时,临走前把院门锁了,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放他下来,是开门进三清殿,看香炉里的香熄了没有。

    苏瑶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她小时候站在校门口等他一起放学时的样子。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想去上大学吗?”

    刘小林想了很久。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表达。

    “想。”

    最终他还是直接吐出了这个字。轻得像槐花落在石桌上。他想起小学的时候,苏瑶坐在他前面一排,转过来问他借橡皮。想起初一那年在她家阳台上看出去的夜景,楼下是新修的马路和刚刚亮起来的路灯。想起高中晚自习的间隙,许明用笔戳他的胳膊,给他看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想起老周在家长会的签到表上画的那个圈。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变成一种他无法忽略的东西——他确实想去。

    但是。

    “但是什么?”苏瑶替他说了。

    “但是我走了,道观就断了。师傅说,早晚课的香不能断。断了,就再难点起来了。”

    苏瑶把膝盖上的槐花一片一片拈起来,排在石桌上。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坐在他前面一排,指甲总是剪得整整齐齐,翻书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很淡的印子。

    “我爸妈离婚那年,我八岁。”

    她忽然说。刘小林抬起头。

    “我妈带我搬到你们这边来的时候,我恨死她了。我觉得她把我的生活弄没了。我以前的学校,以前的朋友,以前那个带阳台的房间,全没了。换成一个比原来小一半的房子,和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学校。”

    她把槐花排成一排,然后用指尖把它们一朵一朵推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堆。

    “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看见你坐在最后一排,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你同桌那个叫赵磊的,正在从书包里掏橘子,橘子皮上还带着叶子。我心想,这是什么地方啊。”

    刘小林笑了。他很久没笑了,嘴角的肌肉动了动,有点生疏。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这个地方比原来的地方好。原来的地方什么都整整齐齐的,但是冷。这里乱糟糟的,但是暖。”苏瑶把那一小堆槐花拢在掌心里,然后张开手指,让风把它们吹散,“那个整整齐齐的地方没了,我以为天塌了。结果天没塌。天换了另外一个天,也亮。”

    她转过头看着他。

    “道观不会断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你在,香就不会断。你去上大学,也是道观的一部分。你师傅让你守的,不是这座院子,是这座院子里的东西。那个东西你在哪里,它就在哪里。”

    刘小林没有接话。他看着苏瑶的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橘红色,碎花裙子上的小白花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她说话的样子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不是声音不一样,是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从前她说话像放鞭炮,脆生生的,一句接一句。现在她说话像流水,中间有空隙,有停顿,有不说出来的部分。

    她长大了。他们都长大了。

    “你去京都,”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放假就回来。”

    “京都离这里很远。”

    “坐火车一夜就到了。”苏瑶把可乐罐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槐花,“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把大学念得好好的,道观也守得好好的。两样都要。”

    “你为何替我做主。”

    苏瑶笑了。那个笑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羊角辫上的蝴蝶结一颤一颤的,虽然她现在不扎羊角辫了,但那个笑还是那个笑。

    “因为我是苏瑶。苏州的苏,瑶池的瑶。”

    她把空的可乐罐放进塑料袋里,拎起来,走到道观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刘小林。”

    “嗯。”

    “煤球的伙食费,我回来的时候会检查的。”

    然后她走了。碎花裙子在巷子里一闪,拐了个弯,被围墙挡住了。夕阳也跟着她走了,院子里的光一下子暗下来,变成一种温吞的灰蓝色。老槐树的叶子从金色变回绿色,又从绿色变成墨绿色,最后变成一团浓重的剪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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