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圈,豆浆流多少滴,他都清清楚楚。

    他的身体早就学会了听气,只是从前没有人告诉他,那种感觉叫气。

    入夏之后,刘小林开始收到大学的信件,是方校长寄来的——一封简短的手写信,写在学校便签纸上,字迹苍劲,说他从教务处调了刘小林的学籍档案,看到推迟入学的期限快到了,问他是否还要来报到。如果不来,手续上他可以帮忙处理,但希望他亲自来一趟。

    信的末尾,方校长写了一句话:“那个道观的钟声,还在敲吗?”

    刘小林在条桌前坐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铺开毛边纸,磨墨,蘸笔,给方校长写回信。

    “方校长道鉴:道观的钟声还在敲,早晚各一次,从未间断。弟子将于今年九月如期报到,真武观刘静玄拜上。”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等墨干。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层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他把回信封好,贴上邮票,明天一早去邮局寄。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张鹏和罗子正在石桌上吃晚饭——张鹏带回来的青椒肉丝盖饭,罗子多炒了一盘青菜。

    煤球蹲在桌脚,仰头等着投喂。

    “有件事。”刘小林说。

    张鹏放下筷子。罗子抬起头。

    “九月我去学校报到。道观交给你们看守。”

    张鹏和罗子都愣了一瞬。然后张鹏点了点头,没有说“道长你放心去”之类的话,只是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说:“好的。”罗子也是点了点头,两人郑重的模样突然让刘小林感到安心。

    刘小林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曾经被妻子赶出家门,一个曾经连抬眼跟人说话都不敢,都不是道士,但都留下来了,其实张鹏还有自己的家庭,他不应该一直在道观待着的。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去上大学。师傅从小给他攒学费,师傅觉得他该去,他就觉得他该去。但从南岳回来之后,从苏瑶跟他说了那番话之后,从看到道观的香火一天天旺起来之后,他开始觉得——去上大学,不只是因为师傅希望他去。

    去上大学,也不只是因为苏瑶说那里有答案。

    去上大学,是因为他隐约感到,真武观需要他走出去。

    并非永远离开,是走出去再回来。就像师傅当年去南岳,在紫微观一样,和李静虚真人论道、修习、交换功法。师傅把真武观的守一决带去了南岳,也把南岳的云雾茶带回了真武观。

    他也要一样。

    “我放假就回来。”刘小林说。

    “暑假寒假都要回来。”张鹏说。

    “那是自然。”刘小林说。

    煤球从桌脚站起来,走到刘小林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把煤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煤球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

    张鹏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走,又把罗子的也收了。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厢房,把院门掩上。

    院子里只剩下刘小林和煤球,和老槐树哗哗的叶子声。

    他跪在三清殿的蒲团上,把《清静经》从头念了一遍。

    香炉里的香还燃着,

    守一决的气息在丹田里稳稳地转着,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稳。

    他睁开眼。

    三清像安静地坐在高处,面容在香火的微光里忽明忽暗。

    围墙外面,商业街的霓虹灯亮成一片,红的绿的蓝的。

    但那些光到了围墙边上就慢下来了,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被叶子接住,轻轻放下来。

    道观的院子里,天暗下来了,月光升起,照在小院里,洒得小院一片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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