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特人走在最前面。

    这是苏莱曼定的规矩。谁的英魂剩的时间最短,谁负责探路。老德鲁伊撑不过今晚,布兰温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她领着两个同伴走在队伍最前端,三个人拉开两米间距,脚步压得很轻。

    月色把前方的地面照成灰白色,平坦,开阔,看不出任何异样。

    布兰温的目光在地面上扫了一圈。

    “慢点走。”她回头低声说了一句。

    左边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右脚往前迈了一步。

    脚掌落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撕开夜色。不是喊叫,是那种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呼吸之后,身体本能发出的声音。

    男人的右脚钉在原地,薄底的皮靴被一根铁刺顶穿了鞋底,从脚心扎进去,血顺着靴帮往下淌,在月光底下泛着黑光。

    布兰温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往前摸了半尺。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冰凉的,四个角,每个角都翘着一根尖刺。

    她把那东西拈起来,举到眼前。

    月光下,铁蒺藜的刺尖泛着寒光。

    布兰温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怒。她把蒺藜攥在手心里,铁刺刺进掌肉,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地上全是这东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别动,谁都别动。”

    右边的同伴已经停住了脚,脸色煞白。踩中蒺藜的男人单脚站着,嘴唇咬出了血印,不敢拔脚,怕伤口撕得更大。

    布兰温直起身,扭头往来路看了一眼。身后五十米外,苏莱曼的队伍停在原地,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能绕吗?”右边那个同伴声音发颤。

    布兰温没答话。她慢慢站起来,朝左侧迈了一步,脚尖先点地,试了试,没有刺。又迈一步,还是没有。

    “跟我走,往侧面绕。”

    右边的同伴跟上来,第一步稳稳的,第二步也稳稳的。

    第三步,脚底下的地面塌了。

    干草和浮土一起陷下去,半米深的坑,坑底铺着碎石。那人来不及反应,整个小腿陷进去,膝盖撞在坑壁的石头棱上,骨头和石头碰撞的闷响传出来,紧跟着是一声走了调的惨叫。

    布兰温猛地回头,瞳孔里映出同伴半截身子陷在坑里的画面。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正面是蒺藜,侧面是坑。

    这不是随手撒的障碍,这是设计过的。

    “别拔腿!”她冲过去,一把扯住同伴的胳膊。“慢慢抽,别扭膝盖。”

    话没说完,她的右脚踩到了什么东西。又是一枚蒺藜,刺尖从靴底斜着扎进脚掌外侧,痛得她整个人歪了一下。

    她咬着牙没出声,硬撑着站稳了。

    三百米外的暗影里,伊万趴在一块烧焦的水泥板后面,侧耳听着前方传来的动静。

    两声惨叫,一长一短。间隔大约七八息。第一声是踩蒺藜,那种痛是刺入肉的锐痛,叫声尖,短促。第二声是跌坑,膝盖撞石头,那种痛是钝痛,叫声闷,拖得长。

    他低头,在左手掌心里用指甲划了一道。

    “正”字的第一笔。

    朴正勋趴在他右边三米远的位置,脖子探得老长,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几个了?”

    “两个伤。一个脚,一个腿。”伊万的声音平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

    朴正勋咽了口唾沫。他想起昨天夜里在泥地里一铲一铲挖坑的感觉,手心现在还是麻的。

    “管用?”

    “你听。”伊万伸出食指,指了指前方。

    前方安静了。

    不是正常的安静,是踩了蒺藜之后、不知道下一脚该往哪儿落的那种安静。整支凯尔特探路队三个人,两个受伤,一个不敢动,全钉在原地。

    而他们背后,苏莱曼的大队人马也跟着停住了。

    十七个人的脚步声,全部消失。

    伊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韩信说过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好的陷阱不是让人看不见,是让人看见了还是得往里走。

    他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往里走。是不敢走了。

    不敢走,就得想办法。想办法就要花时间。花时间,就是他赚到的。

    后方,苏莱曼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听着前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

    特诺奇凑过来,脸上的涂彩在月光下显得狰狞。

    “前面怎么了?”

    “蒺藜。”苏莱曼的声音很平。“地上撒了蒺藜,两边挖了坑。”

    特诺奇的眉头拧起来。“那怎么过?派人清?”

    苏莱曼没理他。他站起来,走到抛石机旁边,穆罕默德二世正靠在铁臂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松弛得像在看戏。

    “听见了?”苏莱曼问。

    穆罕默德二世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有点意思。”他的语气像在品评一道菜。“蒺藜配陷坑,老办法,但铺得很讲究。间距均匀,坑的位置专门设在绕行的路线上。”

    他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

    “清路。”苏莱曼看着他。

    穆罕默德二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苏莱曼后脊背发凉,跟白天看城墙时一模一样。

    “用炮。三发石弹砸过去,路就平了。蒺藜埋得再密,也扛不住半吨石头。”

    他转身拍了拍抛石机的配重桶,铁桶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装弹。”

    两个人抬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块,塞进抛石机的弹兜里。绳索绷紧,铁臂缓缓压低,在月色下拉出一道危险的弧线。

    穆罕默德二世绕到抛石机侧面,蹲下来,眯着眼瞄了一会儿,伸手把弹兜的角度往左拨了两指宽。

    “距离三百。”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发校准,第二发犁地,第三发扫尾。”

    铁臂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对准了前方那片看不见的蒺藜带。

    了望台上,念念攥着黑匣子,耳朵贴得紧紧的。

    方舟的声音钻出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促。

    “检测到敌方攻城器械能量蓄积,预计发射倒计时,九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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