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曼走在队伍最前面,靴底碾过焦土,发出干裂的脆响。

    他没回头。身后十六个人的脚步声参差不齐,中间夹着一阵沉闷的吱嘎声,那是木轴和铁件互相啃咬的动静,每响一下,地面就跟着颤一下。

    抛石机。

    用三辆废弃卡车的底盘拆出来的铁臂,一根烧焦的电线杆做的横梁,配重是半吨碎石灌进油桶里焊死。丑得没法看。但穆罕默德二世亲手校准了配重比,亲手调整了释放角度。

    那个人说能打三百米,苏莱曼就信三百米。

    “停。”

    苏莱曼举起拳头,队伍散乱地刹住。他蹲下去,拿手指抠了一块土,捏碎,闻了闻。干的。没有水渗过的痕迹。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特诺奇跑上来,脸上的蓝黑涂彩被汗冲花了一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皮肤。他手里攥着两根箭,箭头裹着一层干透的黑色浆糊,在晨光里泛出暗绿的微光。

    “前面两个人回来了。”特诺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兴奋。“说看见墙了。”

    苏莱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多高?”

    “两个人叠起来那么高。墙根有壕沟,沟前面插了木桩。东面有拒马。”

    苏莱曼的眉毛动了一下。壕沟加拒马,标准的防御配置。不是随便搭的,有人教过。

    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队伍中段,穆罕默德二世站在抛石机旁边,一只手搭在铁臂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金属表面。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旧时代长衣,料子不知道是从哪个废墟里翻出来的,被他裹在身上,倒有几分袍服的架势。

    他在看北边。

    苏莱曼走过去。

    “墙有了。你怎么说?”

    穆罕默德二世没转头。他的目光越过平原,落在地平线尽头那条模糊的灰线上。嘴角慢慢往上翘了翘。

    “好墙。”

    苏莱曼等着下文。

    穆罕默德二世终于转过来,那张留着短须的脸上带着一种让苏莱曼后背发麻的表情。不是杀意,不是狂热,是一种鉴赏家看到心仪藏品时的愉悦。

    “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墙,在君士坦丁堡。三层城墙,每层厚五米,挡了一千年。”

    他拍了拍抛石机的铁臂。

    “我花了五十三天把它拆了。”

    特诺奇从后面凑上来,听见这话,脸上的涂彩都跟着抖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凑到苏莱曼耳边。

    “这人说话是真的假的?”

    苏莱曼没回答。他知道是真的。穆罕默德二世被召唤出来的那一刻,系统给的标签是四星攻城型。四颗星。跟那个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韩信一个级别。

    只不过这个人的天赋,不在野战。

    在破墙。

    布兰温从队尾走过来,红头发在风里散开,火焰一样。她身边跟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影子,轮廓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五官了。

    老德鲁伊。凯尔特的英魂。

    “他还能撑多久?”苏莱曼压低声音问。

    布兰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今天入夜之前。”

    苏莱曼沉默了两息。

    “火种的配方他教完了?”

    布兰温从腰间解下一个羊皮小袋,打开口子,里面是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混着松脂碎和某种干燥的菌丝。

    “教完了。沾上引子就着,泼水扑不灭,得用沙埋。”

    苏莱曼把袋口系紧,塞回给她。

    三张牌。

    穆罕默德二世的抛石机,能在三百米外往墙头砸石头。特诺奇的阿兹特克毒箭,箭头涂着从沼泽菌里提炼的毒浆,划破皮就能让人半边身子麻痹。布兰温的德鲁伊火种,点着了就别想用水灭。

    够了。苏莱曼心里翻了一遍。一样破墙,一样杀人,一样烧营。三个文明各出一招,拼成一套完整的攻城组合。

    “继续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抛石机的木轴又开始吱嘎响,四个人在后面推着,每走十步就得停下来喘一口。

    穆罕默德二世走在抛石机旁边,步伐不快不慢。他的目光一直没从北边收回来,嘴里轻轻念叨了一句什么,苏莱曼没听清。

    特诺奇听清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扭头看了穆罕默德二世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他听见那个人说的是:

    “上一面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墙,我用了最大的炮。这一面……小的就够了。”

    特诺奇把毒箭插回箭壶,手指捏着箭尾,指节发紧。

    这个人把攻城当享受。

    他不确定自己该害怕的是前面那座基地里的四岁小女孩,还是身边这个笑着看墙的男人。

    队伍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侦察的两个人折返回来,跑到苏莱曼跟前,弯着腰喘气。

    “五公里。能看见旗了。”

    苏莱曼抬头。

    地平线上,灰色的天幕底下,一面破红旗挂在一根铁杆上,在风里抖着。旗下面是一道矮矮的影子,不规则,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像一排被虫啃过的牙。

    墙。

    穆罕默德二世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眯着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苏莱曼以前在画像上见过。史书记载,征服者在看到君士坦丁堡城墙的那一刻,也是这个表情。

    “告诉你的人,”穆罕默德二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再往前推两公里。找一块平地,把机器架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远方那道矮墙。

    “明天早上,日出的时候。我要让墙里面的人知道一件事。”

    苏莱曼等着。

    “天底下没有破不了的墙。”

    五公里外。

    念念趴在了望台的栏杆上,黑匣子贴着耳朵。风把她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也不拨。

    她在数。

    地平线上,有东西在动。很慢,像蚂蚁。但不是蚂蚁,蚂蚁没那么大。

    “一,二,三……”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点着。

    “十五,十六……”

    后面的数不清了。人影和人影黏在一起,中间还有个更大的东西,方方的,移得最慢。

    方舟的声音从黑匣子里钻出来,带着细微的电流音。

    “十七人。含一台攻城器械。”

    念念攥紧了栏杆,指头缝里嵌着铁锈。

    这比韩信叔叔在的时候,人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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