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没让铁柱跟着。她从病床上下来,穿上拖鞋,把病号服的下摆拽了拽,捋平了皱褶。铁柱在身后问“要不要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语气像她去的不是医生办公室,而是去走廊尽头接一杯水。铁柱没再跟,他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活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没看。他的目光在书页上,耳朵在门外。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十步远,她走了很久。不是因为距离远,是因为她每走一步都在想——如果是坏的怎么办。不是没想过,从住院那天就在想。胃镜做完的那天晚上,她趁着铁柱去买饭的空档,自己把检查单翻出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她都认得,但连在一起看不懂。她看着那些专业术语,像看一封用外语写的信,每个字母都认识,拼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她把单子折好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故意用了点力,怕铁柱回来注意到她动过那个抽屉。

    王医生的办公室门开着。苏晴敲了一下门框,王医生抬起头,摘下眼镜,用眼镜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女士,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王医生推了推眼镜,把报告单转过来给她看。苏晴没看报告单,她看着王医生的脸。做医生的脸上都有一种职业性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表情都可怕——因为它不告诉你答案,让你猜。她猜了好几秒,王医生开口了。“胃部有恶性肿瘤,中期。”

    苏晴的手指掐进膝盖里。不是疼,是想确认自己还坐在这里。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透过裤子薄薄的面料,膝盖骨上有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能治吗?”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能治。”王医生把报告单翻到第二页。“需要手术切除部分胃,配合化疗。手术我们请外科的周主任来做,他做过很多例这样的手术。化疗方案要等术后病理出来再定。”他顿了一下,看着她。“五年存活率大概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一半的几率活着,一半的几率死。抛硬币,正面死,反面活,硬币在空中转,你伸手接住,揭开——死还是活?不能作弊,不能重抛,不能赖账。硬币落下来,你接住,手心里是凉的,不知道哪一面朝上,不敢看,但不能不看。

    苏晴看着王医生的脸,王医生也看着她。这个沉默很短,但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女士,你家属在吗?我们需要跟他们沟通治疗方案。”王医生把眼镜戴上,摘下,又戴上,这个动作他大概做了几千遍了。

    “不用,我自己能决定。”苏晴站起来。腿没有软,膝盖没有抖,她站得很稳。“什么时候手术?”

    “越快越好。”

    “那安排在这周吧。周几都行,越快越好。我公司还有事,不能拖太久。”王医生看了她一眼。他见过很多病人在这一刻的反应——有哭的,有瘫的,有拉着他的手说“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的,有打电话给家里人骂的。苏晴不哭不闹,不骂人,不拉手。她站起来,自己决定手术时间,说“越快越好”,说“公司还有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他讨论天气预报差不多。

    苏晴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没有直接回病房。她不想回去。不是说不想面对铁柱,是不想让他看到现在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也许正常,也许不正常。不正常的话他看得出来,他看人很准,看她的表情尤其准。

    走廊的长椅是塑料的,浅蓝色,凉。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刚才在王医生办公室里的姿势一样。手没在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涂着淡粉色甲油。早上起来涂的,昨晚指甲油在床头柜里,她拿出来涂了两层,第二层还没干透就套上了病号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涂,也许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病人。

    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老太太被推过去,插着管子,鼻子里、手上、身上,到处都是管子。管子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速度很慢,像是在数时间。老太太的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她的子女跟在推车后面,一男一女,女的在哭,男的没哭,眼眶红着。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女的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男的一件旧夹克。他们在走廊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女的不哭了,擦了擦眼泪,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去了。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哭,手里攥着一沓报告。他是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比苏晴早几分钟,他出来的时候是走着的,走到走廊拐角就蹲下了。没声音,肩膀在抖,手上的报告被攥出了深深的折痕。没有人去扶他,他的家人也许还没来,也许来了,没看到他。他蹲在那里,像一堆被雨淋湿的衣服,本来是撑着的,撑不住了,塌了。苏晴看着他。她认识那些报告单的样式,和她的差不多。他的报告单上的字她没看到,但不用看也知道——不是他想要的。

    她想起王医生说“五年存活率大概百分之五十”的时候,嘴里发苦。不是药苦,是那种从胃里反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诺基亚,银灰色的,翻盖。手指搭在键盘上,拨了几个数字,删了;又拨,又删。打给铁柱——告诉他“我得了癌症”,他会哭。他这个人哭的时候不吭声,眼泪往下掉,下巴在抖,嘴闭着,不出声。她见过一次,再也不想见第二次。打给表嫂——告诉她“我可能要死了”,她也会哭,会自责,会说“都怪我,让你累着了”,不怪她。谁也不怪。怪命。命把你按在这里,你就跪着;命让你站着,你就站着。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由不得你。

    苏晴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了。走了三步。又坐下来。

    她说“不打了”,声音有点哑。旁边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在跟她说话。她的嘴唇在动,也许在跟她说话,也许只是在自言自语。“我自己扛。”她对空气说。空气没回答。

    苏晴推门进病房的时候,脸上挂着笑。那笑不是装出来的,是挤出来的。她知道自己挤的时候嘴角会先往两边拉,再往上提,提的时候鼻翼会微微扩张。她知道这些,因为她在镜子里练过,在公司练过,在饭局上练过。她以为铁柱看不出来。

    “怎么样?”铁柱从椅子上站起来,书放在床上。

    “胃溃疡,有点严重,要住院治疗。”苏晴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腰际。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放慢镜头,慢到铁柱以为她不舒服。“还有点贫血,营养不良,免疫力低。医生说住几天,输输液,吃点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那就住院,我陪你。”铁柱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不用,你回去上班。”苏晴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工厂不能没人,工地也不能没人。婉清一个人撑不了太久。她白天跑工地,晚上来医院,我看她黑眼圈都出来了,再这样下去她也要住院了。”

    “我不走。”铁柱的声音不大。

    “铁柱,你听我的。”苏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光。“你回去,把该做的事做好。我在这儿有医生护士,没事的。你天天在这坐着也帮不上忙,还不如回去把厂里的事管好,把工地的事盯好。婉清一个人撑不住,你帮她撑着。”

    铁柱沉默。

    “你回去帮我看着婉清,别让她太累。”苏晴说。“过几天我好了就出院。又不是什么大病,胃溃疡而已,养养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

    铁柱点头。“那我每天来看你。”

    “好。”苏晴说。每天来看你——她算了一下,一天来一次,一次待一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三百六十五小时。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三百六十五天。不能想,想了就过不下去了。

    铁柱走了以后,苏晴靠在床上,闭着眼睛。护士来打点滴,针扎进手背,她没觉得疼。手背上的血管已经很细了,护士找了半天,拍了又拍,血管才鼓起来。针头刺进去的时候,她看着那根针。

    “苏女士,你的家属呢?”护士把点滴调好,记录了一下滴速。

    “有事回去了。”苏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

    “你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我自己签。”

    护士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女人,白皮肤、大眼睛、嘴唇有点干。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散着,和前两天来办住院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她穿着黑色风衣,高跟靴,拉着行李箱,像出差,不像住院。现在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色苍白,不化妆了,不是那个苏总了,是一个普通的病人。护士没说什么,推着车走了。

    苏晴拿起床头柜上的《读者》。翻开一页,第一篇散文,标题是《母亲的厨房》,写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她看了一段,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翻到第二篇,写一个老人在公园里喂鸽子,看了一段又不知道在说什么。把书合上放回去,书皮皱了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压的。

    她想起铁柱的脸。他的脸是年轻的,干净的,充满希望的。他刚来江城的时候不知道公交卡怎么刷,不知道电梯门怎么开,不知道西餐的刀叉怎么用。现在他知道了,他学会了很多,学会看报表,学会管成本,学会和客户谈判。他学会了那么多东西,却还没学会一件事——没有她,他怎么办。

    “赵铁柱,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她问。声音很小,小到隔壁床的老太太听不到,但隔壁床的老太太出院了,新病人还没来,病房里只有她自己。

    “会的。”她自己回答。

    “那你以后怎么办?”

    “找个人结婚,过日子。”她替铁柱回答。铁柱不会找的,她知道。他这个人嘴笨,心更笨,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换。他能用一把锤子敲几年,能用一双鞋穿到烂,能对她好一辈子。他不会找别人。没人比她好了。这不是自恋,是事实,他对她说过“没有比你好的”。

    苏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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