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从公交车上下来,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在头顶上亮着,橘黄色的光把站牌照出一小圈光晕,飞虫在光里绕来绕去,不知疲倦。他的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觉得鞋底粘在了地上,像踩在刚下过雨的泥地里。口袋里那五十块钱还在,叠成小方块安安静静地待在裤兜深处,和出门时一模一样。可他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灌满了夜风。

    他不想回那个家。不是家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从村里来的穷小子,高中都没毕业,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却在表哥家白吃白住。表哥给他买衣服,表嫂给他做饭,他呢?他连洗碗都洗得不够干净——前天表嫂把碗重新冲了一遍,他看到了,没出声。表嫂以为他没注意,他注意了。洗碗的时候想事情,碗沿还挂着洗洁精的泡沫就放进沥水架了,这种事以前在家里也发生过,他妈会骂他“你眼睛长后脑勺了”,表嫂没说,默默地重新冲了一遍。她没说,他更难受。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那个女人光着身子追出来的画面,胃里翻了一下,恶心。

    不是恶心那个女人。她在那个窄巷子里、在那个灰暗的房间里,做着不知道做了多少遍的事。她也许是被逼的,也许是自愿的,也许是穷怕了。铁柱不知道,也不该乱猜。他恶心的是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明知道不对劲还要跟?是心存侥幸?是好奇?还是他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人?奶奶说的“人穷志不穷”,他今天把“志”丢了。

    他想起表嫂说过的“江城太大,太复杂,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她说的时候他还不以为然,觉得城里有城里的活法,农村有农村的活法,什么活法不是活?现在他知道了——有些活法是他想都想不到的。想到了,也招架不住。

    铁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六楼的灯亮着,橘黄色的,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道光。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楼下花坛里某种花的味道,也许是栀子花,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认识,就像他不认识这座城市一样,看着好看,闻着香,但叫不出名字。

    上楼。每上一级台阶都觉得膝盖重了一分,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到他脚下的时候灯泡闪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给他照明。

    他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是铜色的,齿痕参差不齐,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嗒”一声。

    “回来了?”表嫂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她正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清脆。

    “嗯。”铁柱换了鞋,弯腰把鞋子摆正。他以前在村里从来不这么干,脱了鞋随便一踢,歪在门口也没人说。到了表嫂家,他把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外,鞋跟对齐,像是某种仪式。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也许是因为表嫂总把鞋柜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不忍心弄乱。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家里,他做什么都觉得要小心翼翼。

    客厅的电视开着。《新闻联播》快结束了,罗京和李瑞英的声音四平八稳,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光滑、圆润、不冷不热。“本次新闻节目播送完了”几个字从他耳朵里飘过,他没听进去。

    他坐到沙发上,沙发太软,整个人陷进去,想坐直都费劲。他往前挪了挪,只有半个屁股坐在沙发边缘,腰挺得笔直。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浅灰色的,是表嫂昨晚盖的那条。

    表嫂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青椒肉丝的香味先到,然后是番茄炒蛋的酸甜,最后是紫菜汤那股淡淡的海腥味。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在客厅里弥漫开来,像一个温暖的、柔软的、没有形状的东西把他包裹住。

    她看了一眼铁柱的表情——只一眼,就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铁柱挤出一个笑。那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假,嘴角往上扯了扯,腮帮子绷了一下就松了。“没事,转了一天,有点累。”

    “找到工作了吗?”

    “没。”他低下头,盯着茶几上的一本杂志,封面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笑得很大方,“他们都要经验,要么要学历,我没戏。”

    表嫂把菜放在桌上,擦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来。动作很轻。铁柱以为她要说什么,等了等,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不算温柔也不算凌厉,就是看着。

    “别急。”表嫂说,声音不大,“找工作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刚来江城,人生地不熟,碰壁很正常。”

    铁柱点头。他的目光还钉在那本杂志上,封面女人的白裙子在灯光下反着光,晃眼。

    表嫂盯着他又看了几秒。这几秒钟像是被谁拉长了,铁柱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游移,从颧骨到下巴,从下巴到颧骨。“柱子,你别骗我。”

    铁柱心头一跳。

    “你脸上写着‘出事了’。”表嫂的音量没提高,语调没变化,但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过来,“告诉我,怎么了?”

    ——我被人骗了。我跟着一个站街女进了巷子,看了人家光着身子,没付钱跑了。我白看了,不给钱,和偷东西有什么区别?他当然不能说。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真的没有。”铁柱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磕在茶几腿上,茶几晃了一下,那本杂志滑到地上,“我去洗个手,吃饭。”

    卫生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时候灯还亮着,等他关上门,灯灭了。他没动,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指节发白。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只有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是深色的。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觉得像他爸生病时候的样子。他爸生病前眼睛是有光的,哪怕在田里累了一天,眼睛里还有一种“明天还能干”的劲。生病以后,光没了。他现在也没有光。被人掐灭了。

    “赵铁柱,你慌什么?又没做亏心事。”他对着镜子说。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两片砂纸在磨。

    一个声音从心底冒上来:你没做亏心事?你看人家身子了!白看!不给钱!

    他使劲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白的,软的,黑的,红的——粉色的台灯,暗红色的窗帘,大红色的床单。那个房间的颜色太艳了,艳得像一块淤血。他使劲闭上眼睛,用力睁开。镜子里的自己还在,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晚饭时表哥不在。表嫂说他去应酬了。“应酬”这个词铁柱最近老听到,表哥接电话说“应酬”,表嫂替他说“应酬”,好像这两个字能把所有不着家的夜晚解释清楚。应酬,应该是忧愁的酬。

    两人对面坐着,铁柱埋头扒饭。米饭在嘴里嚼着,一粒一粒的,他觉得今天的米有点硬,也许是他煮饭的时候水放少了——不对,今天的饭是表嫂煮的。是米的问题。不是米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的舌头尝不出味道。青椒肉丝是咸的,番茄炒蛋是酸的,紫菜汤是淡的,他都尝得出来,但尝不出“好吃”还是“不好吃”,只知道自己在往嘴里塞东西。

    “柱子,多吃点。”表嫂给他夹了一块肉,瘦多肥少,边儿上还粘着一小截青椒,“你在长身体。”

    他十八了,可能还能再长一两厘米,但“长身体”这三个字说出来,就像在说“你还没长大”。他还没长大,所以被骗了。所以该。

    “谢谢表嫂。”他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没尝出味道。

    表嫂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筷子在她手里拨着饭粒,一粒一粒的,像在数数,数了半天也没见少。

    “柱子。”她放下筷子。竹筷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铁柱也放下了筷子。

    “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江城又乱,别一个人到处跑。”表嫂看着他,眼皮有点沉,“既然你家人把你托付给了你哥,咱们就不是外人。明天我带你去买几身像样的衣服,然后我帮你找工作。”

    “表嫂,不用,我自己能行。”铁柱的声音拔高了那么一点点,也许不是拔高,是紧张。

    “你能行啥?今天出去一天,找到了吗?”表嫂的语气急了一下,像河水撞了个弯,拐过来以后又缓了,“我不是说你不行,是说江城你不熟,容易被人骗。”

    铁柱心里一疼。“被人骗”三个字砸过来,正中靶心。表嫂不知道他被谁骗了、怎么骗的,但她猜到他被骗了。也许是他的表情出卖了他,也许是他的沉默,也许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待久了,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表面光鲜亮丽,底下全是沟沟坎坎。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鱼刺还在喉咙里。

    “明天跟你哥说一声,我带你去。”表嫂的语气不容拒绝,不是凶,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平静。

    “好。”铁柱点头。

    表嫂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慢慢嚼。她吃东西的姿态很好看,不急不慢的。铁柱有时候会注意到这个,不是特意去看,是余光扫到,然后目光就跟着过去了。他发现表嫂吃饭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平时她眉头总有一道浅浅的川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直在那里。吃饭的时候那道纹消失了,像一件拧干的衣服被展开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个。也许是每次一起吃饭,他都在用余光看她。所以记得。

    吃完饭,铁柱去洗碗。表嫂没跟他争,去客厅看电视。电视机声音调大了些,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说笑话,观众在笑,笑声是录好的。铁柱站在水槽前,海绵在碗里转圈,洗洁精的泡沫裹着他的手指。他看着那些泡沫,一个一个地破,每一个破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很小。

    他想起爷爷说过一句话:“莫贪便宜,便宜是当。”今天他贪了“一小时五十块”这个便宜,差点把自己当进去了。没当进去,也吓了个半死。

    今晚表哥回来得早,十一点多就到家的。铁柱在客房里听到门锁响,然后是表哥换鞋的声音,接着是客厅里的说话声,不大,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表哥的声音粗、表嫂的声音柔。粗的和柔的混在一起,像大提琴和二胡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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