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苏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她蹬到床尾,又拉回来,又蹬到腰际,再拉回来。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数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铁柱在隔壁客房,听到她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的,响了停,停了响。他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敲门。

    “苏晴,睡不着?”

    “进来吧。”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铁柱推门进去,坐在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苏晴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伸手把被子从她腰际拉上来,盖到肩膀,被角掖好。

    “怎么了?”

    “明天第四次化疗。”苏晴翻过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我怕。”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心里漏出来的。

    铁柱握住她的手。“都做了三次了,第四次一样。”他的手大,她的手小,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

    “不一样。”苏晴摇头。“一次比一次难受。第一次吐了两天,第二次吐了三天,第三次吐了五天。第三次吐完,胃里什么东西都没了,胆汁都吐出来了。黄的,绿的,苦的,吐到后面没东西吐了,胃还在抽,空气都往外吐。”她顿了顿。“上次瘦了五斤,这次不知道要瘦多少。”

    “这次我陪着你。你进去化疗,我在旁边。你吐的时候我端着盆子,你哭的时候我擦眼泪。”

    “你每次都陪着我。”苏晴看着他。“铁柱,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别人化疗吐几天就过去了,我吐五天还缓不过来。别人头发掉了还能长出来,我的头发掉了长不出来。别人治好了还能上班,我的胃切了三分之一,以后连饭都吃不饱。”

    “你不没用,你很勇敢。”铁柱的声音很低。

    苏晴苦笑。“勇敢?我怕得要死。每次化疗之前我都想哭。我想今天可能会吐,可能会掉头发,可能会瘦。我不想去了,我能不能不去?我去了,吐了,回来了,下次又去。”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怕还去做,就是勇敢。”铁柱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苏晴看着他,眼眶红了。他的手在她的手背上不再蹭了,他把握住的手攥紧了,攥得她手指挤在一起,有点疼,她没缩。

    第二天上午,化疗室。苏晴躺在椅子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从药袋垂下来,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铁柱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病号服的薄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

    半个小时后,副作用来了。她的胃开始痉挛,恶心从胃里涌上来,经过食道,冲到喉咙。她捂着嘴,铁柱端着塑料盆凑到她嘴边。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昨天晚上没吃东西,今天早上也没吃。胃是空的,但身体不知道,还在往外推,喉咙被胃酸灼烧着。

    铁柱端着盆子,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他的手掌大,拍得很轻。

    苏晴吐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一次干呕的时候,吐出来的是黄绿色的胆汁,苦的,她皱着眉。

    吐完,她靠在椅背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铁柱……我不想做了……”苏晴的眼泪掉下来了。“太难受了……我撑不住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铁柱用纸巾擦她的眼泪,纸巾湿透了,他又抽一张。

    “还要做两次。”苏晴哭得很厉害。“上次你说最后一次,上上次你也说最后一次,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不是最后一次。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几次。一次?两次?三次?我不知道。我快撑不住了。”

    “苏晴,你坚持得下去。你是最坚强的人。”铁柱的声音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我不坚强……我很脆弱……”苏晴趴在他肩上哭。眼泪蹭在他的工装上,洇湿了一小块。她的手搭在他背上,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我怕死……我怕我死了,你一个人……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你一个人去医院复查,没人陪你。你一个人去看海,海边那么多人,你一个人站在海边。我不放心。”

    铁柱抱着她。“你不会死。”

    化疗结束,铁柱扶着苏晴回家。她走得很慢,腿软,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一个老太太被推过去,插着管子,眼睛闭着。苏晴看了那个老太太一眼,没说话。

    到家,苏晴躺在床上,浑身没力气,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张着,像是在飞,飞了很久还没飞走,被钉在那里。

    “铁柱,你别骗我了。”她忽然说,声音很平静。

    铁柱愣了一下。“我骗你什么?”

    “我知道我可能活不久了。”苏晴的声音没有起伏。“医生说我五年存活率百分之五十。一半的概率会死。不是百分之十,不是百分之二十,是百分之五十。一半。抛硬币,正面死,反面活。硬币在空中转,你伸手接住,不敢看,但你不能不看。”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不动了。“一半的概率会死,那就是有一半的概率活。我可能是活的那一半,也可能是死的那一半。我不知道。”

    “你不是那一半。”铁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知道?”苏晴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不甘心死。”铁柱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还有公司。公司刚上市,新厂刚投产,新设备刚安装。你还没看到它做大。你还有奶奶,奶奶一个人住在老家,你还没给她养老。你还有我,你还没跟我白头偕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舍不得。舍不得公司,舍不得奶奶,舍不得我。”

    苏晴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铁柱,万一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

    “你不会死。”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

    “你答应我。”苏晴的语气很认真。“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挣钱。找个人结婚,生个孩子。每年清明来看看我就行。”

    铁柱的眼眶红了。“苏晴,你别说了。你再说我真的哭了。你还没死,我先哭。你哭了我擦眼泪,我哭了你擦眼泪。我们两个加起来快五十岁了,跟小孩似的。”

    “你答应我。”苏晴的声音更轻了。

    “我不答应。”铁柱的声音硬了。“你还没死,我不答应。你死了,我也不答应。你死了我找谁结婚?找婉清?婉清是你朋友,我娶你朋友,你对得起你朋友吗?我娶别人,你对得起我吗?你死了,我一辈子不娶,我跟自己过。”

    苏晴闭上眼睛。“你不答应,我就不治病了。”

    铁柱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苏晴,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晴的脸上。她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化疗后她的眉头总是皱着的,不是疼,是累。累到不想皱眉,但眉头自己皱起来了。

    铁柱坐在床边,看着她。化疗后她瘦了很多,以前圆润的脸颊凹进去了,锁骨凸出来,手臂细得像竹竿。她的皮肤是黄的,不是黄种人的黄,是病态的蜡黄。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皮,她用舌尖舔过,皮翘起来,没舔平。

    但她的鼻子还是那么挺,鼻梁高,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几乎没有弧度。睫毛还是那么长,闭上眼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还是那么好看,嘴角的弧度是在笑的弧度。

    铁柱伸手轻轻摸她的脸。他的手指粗,指节大,摸得很轻,怕弄醒她。他的手指从她的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人中,从人中滑到嘴唇。

    “苏晴,你一定会好起来。”他低声说。“等你好了,我们结婚。去海边度蜜月,你穿婚纱,我穿西装。你的婚纱是白色的,拖尾的,你以前说喜欢拖尾的,我没说不喜欢,我说太长了吧,你说不长,你说结婚只有一次,拖尾长一点没关系。我没再说不。你的婚纱拖尾长一点没关系,走不动了我帮你提着,走累了我背着你。”

    苏晴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铁柱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但他相信她听到了。

    晚上,表嫂来医院看苏晴。她换了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打底,牛仔裤,平底鞋。她怕走廊里的灯管太亮,进来之前在外面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光线。苏晴还在睡,呼吸很轻,睫毛不动。表嫂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没出声,用口型问铁柱——“怎么样?”

    铁柱没说话,用手指了指走廊。表嫂跟着他走到走廊,在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不锈钢的,凉。

    “第四次了,反应越来越重。”铁柱揉着太阳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画圈。“上次吐了五天,这次不知道要吐几天。她瘦了,上次化疗瘦了五斤,这次瘦了还不知道。”他放下手。“她今天说‘万一我死了’。”

    表嫂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活着,找个人结婚,生个孩子,每年清明去看看她。”铁柱的声音低下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哭,我哭了。”

    表嫂沉默了。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拉链的齿咬着。

    “铁柱,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不会死。”铁柱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黑了,看不到外面,只能看到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表嫂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想起苏晴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铁柱。”那时候她没答应,现在苏晴在病床上躺着,铁柱在走廊上坐着,他们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墙,她在墙这边看着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苏晴不会死”?说了没用,治不好病。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她”?铁柱不需要她照顾,他照顾苏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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