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端着咖啡杯,靠在真皮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她没急着说话,先喝了一口咖啡,杯沿在唇边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杯底碰到杯碟,发出细细的“叮”一声。那道目光一直没离开铁柱,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又不太确定用途的物件,带着审慎,也带着好奇。

    “铁柱,是吧?”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以前做过什么?”

    “在家种地,帮邻居做点农活。”铁柱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会什么?”

    铁柱想了想,把自己会的那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种地、砍柴、挑水、做饭、和面、木工——爷爷教过一些,修凳子、补架子、钉钉子。还有打拳。他想把这些全说出来,但嘴巴张了张,只说了三个。

    “我会做饭,会一点木工,会打拳。”说完觉得不够,又补了一个字,“没了。”

    “打拳?”苏晴的眉毛挑了一下,眉峰上扬的弧度大约二十度,露出额头上一小片光滑的皮肤,“什么拳?”

    “太极拳,少林拳。我爷爷教的。”铁柱的声音稳了一些,“从小练,十几年了。”

    苏晴看了表嫂一眼。表嫂端着咖啡杯,没喝,杯口的热气在她脸前飘过,把她的表情遮得若隐若现。“他爷爷是老军人,抗美援朝回来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到位。

    “有意思。”苏晴放下咖啡杯,瓷器碰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点,“你有武术功底,这个在我们厂里用不上。”她停了停,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左腿压右腿变成右腿压左腿,裙摆的褶皱跟着动了动,“不过以后可能有用。”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不经意间从嘴边滑过去的。但铁柱记住了。以后可能有用——以后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以后”这个词本身就有重量,是时间的重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是开发区的厂区,灰白色的厂房、银色的储罐、纵横交错的水泥路,尽收眼底。她的背影在逆光中变成一个剪影,黑色连衣裙的边缘被光勾出一圈亮线。

    “我们厂是做糕点的。”她说,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比刚才远了一些,“从基层做起,你先去生产线当普工,行吗?”

    “行。”铁柱没有犹豫。

    “工资第一个月试用期三百,转正后四百,包吃住,有宿舍。”她转过身,逆光散去,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清晰,说不上严肃,但也不是随意,“不高,但管饱。”

    铁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百四百,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子儿。父亲一个月的药钱五六十,一年六七百。他在江城干两个月,就能把父亲一年的药钱挣出来。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像过年时堂屋里放的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干!”他说得斩钉截铁。

    苏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往上弯了一个弧度,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像九月傍晚池塘表面最后一道光,不算温暖,但很亮。

    “别急,”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指搭在电话机上,“我还要看你人怎么样。”

    她拨了一个号码,对方还没接的时候,她抬眼看了铁柱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铁柱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被看到了。电话那头有人说话了。

    “老周,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顶剃得很短,中间那一块比四周更亮,像打磨过的石头。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精,进门第一秒就把办公室里所有人扫了一遍——苏晴、表嫂、铁柱。目光在铁柱身上停的那一瞬格外用力,像在称重量。

    “苏总,您找我?”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不是谄媚也不是傲慢。

    周志强。苏晴创业初期就在的元老,从工人干到主管,管着三条生产线。这些信息铁柱是后来才知道的,此刻他只觉得这个人的笑容让他有点不舒服——太精确了,精确到像是量过尺寸才摆出来的。

    “这是我表弟的朋友,想在厂里干活,”表嫂替苏晴说的,“你带他去生产线看看,让他了解一下工作环境。”苏晴站在旁边,端起咖啡杯,没纠正,也没补充。

    周主管的目光在表嫂脸上停了一瞬,又在苏晴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好的好的,跟我来。”他转身出门,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正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

    生产车间在一楼,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一股甜腻的、混合着奶油和面粉被加热后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不呛,但很浓,浓到能感觉到甜味在鼻腔里结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车间很大,日光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工装,帽子把头发包得严严实实,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专注的眼睛。和面机在不锈钢桶里旋转,面团在高速运转中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打鼾。压模机“咔嗒咔嗒”地响,节奏快得像机关枪扫射,糕点在流水线上排成整齐的队列,被传送带送进烤箱的入口。

    铁柱看呆了。他站在车间入口,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站在百货大楼的橱窗前。他确实是乡下孩子,这里虽然不是百货大楼,但对他而言,这些轰鸣的机器、忙碌的工人、甜腻的空气,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这是包装车间,四条流水线,日产量两万包。”周主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公事公办,不带感情,像在读一份产品说明书。“这是烘烤车间。”温度骤然升高,热气从烤箱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焦香。“烤箱温度两百二,小心别碰。”最后一句的语气比前几句多了一点警告的意味,像是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别摸烫的锅”。

    “这是原料库。”面粉、糖、油、奶油堆成一座座小山,码得整整齐齐,每个托盘上都贴着标签,写明品名、批次、入库日期。

    “我们厂三班倒,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中班三点到晚上十一点,晚班十一点到早上七点。”周主管在前面走,头也不回,“你是新人,先上早班。”

    铁柱跟在后面,心里那些问题像泉眼里的水往外冒。“住的地方是几人间?”“食堂的馒头是甜的咸的?”“培训要多久?”“转正考核严不严?”他每问一个,周主管就答一个。回答的内容都没什么问题,但他的表情不对。鼻翼两侧的纹路加深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眉毛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

    铁柱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尖扎在后背上,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参观完,铁柱回到苏晴办公室。表嫂还在,坐在沙发上,面前那杯咖啡没怎么动,杯口的奶油拉花还保持着端上来时的样子,只有最边缘的地方被抿掉了一小块。

    苏晴问:“怎么样?想不想干?”

    “想。”铁柱的回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快,快到他刚说完整座楼都安静了。

    “行,下周一上班。”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把这个填了,入职登记。”

    铁柱接过表格,趴在茶几上。姓名、年龄、学历、联系方式。他拿出笔——圆珠笔,笔杆是蓝色的,上面印着“晴光食品”四个小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像是怕字写轻了会被风吹走。学历那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下了“初中”。高二没读完,不能算高中。他从小被教育,有多少说多少,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苏晴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白衬衫领口外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脖子,从衣领往上延伸,线条利落。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他写字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做一个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的事情。

    “你字写得不错。”表嫂凑过来小声说。

    铁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加快了速度。最后一栏填日期——1995年9月18日。他把表格递给苏晴,她接过去看了一遍,放进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行了,你可以走了。下周一来找老周报到。”她顿了顿,“上班穿工装,你身上这身留着下班穿。”

    “谢谢苏姐!”铁柱站起来,鞠了一躬。九十度的,腰弯得很深,头和身体几乎成了一个直角。这个躬鞠得太正式了,像电视里日本人行礼的那种。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但已经鞠下去了,收不回来。

    苏晴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终于大方了一次。“不客气。”她看向表嫂,“婉清,你这个表弟挺有意思。”

    “人老实,干活踏实。”表嫂把咖啡杯放回茶几,杯底在碟子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叮”。

    “看得出来。”苏晴的目光又落在铁柱身上,停了一下,“下周见。”

    从公司出来,铁柱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初秋的风从开发区的大道上吹过来,带着尾气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那是新鲜的味道——新鲜的城市,新鲜的工作,新鲜的生活。

    “表嫂!我找到工作了!”声音大得路边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回头看他们,吹了声口哨。铁柱不在意。

    表嫂看他高兴的样子,眉心的川字纹终于彻底展开了。“看你乐的。”四个字说得不咸不淡,但笑得比刚才在办公室更真。

    “四百块一个月!比在村里强多了!”铁柱握紧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我要好好干,攒钱给我妈寄回去。”

    表嫂看着他,眼神柔和得像水。那种柔和不是平时对表哥的忍耐,不是对邻居的礼貌,是自然流露的、不需要理由的。“柱子,你一定能成事。”

    两人走在开发区的大街上。夕阳在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短的是表嫂,长的是铁柱,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影子里的头几乎贴在一起。

    铁柱的步伐轻快得像在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