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天尚未破晓,偌大的慕容府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今日是慕容天迎娶沈芷柔的大喜之日。虽沈芷柔入府为侧室,但沈万山素来好脸面,慕容天亦不愿薄待于她,一应嫁娶礼数皆是按规制备齐,半分不曾缺漏。花轿仪仗、吹鼓班子、聘礼彩礼,早在数日前便已筹备妥当。苏清浅身为府中主母,连日操劳,带着府中丫鬟仆妇忙至夜半,将府内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反复查验了三遍,生怕出半分差错。

    前厅院中,方玉慧亦是起了个大早。她身着一袭绛紫色锦缎褙子,头戴赤金点翠簪,一身装束庄重得体,静静立在廊下,望着整装待发的迎亲队伍。

    “天儿,沈家在城外,路途颠簸难行,不必急于一时,路上切记慢行,稳当最是要紧。”方玉慧望着一身喜服的慕容天,语气温和地叮嘱道。

    慕容天拱手应道:“娘放心,儿子都已安排妥当,绝不会误事。”

    方玉慧随即看向身侧的苏清浅,嘱托道:“清浅,今日府中宾客众多,内里的大小事务,便多劳你费心盯着了。”

    苏清浅敛衽颔首,神色温婉得体:“婆母放心,儿媳省得。”

    辰时一到,吉时已至。

    迎亲花轿准时启程,慕容天一身绛红直裰,腰束玉带,墨发高束,腰间佩剑,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英气逼人,丰神俊朗。

    家仆元宝领着锣鼓队走在最前,吹吹打打,喜乐震天,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四名精壮护卫前后护持,大红花轿紧随其后,轿夫步伐稳健,抬着空轿朝着城南沈家庄的方向行去。

    沈家庄坐落于城南二十里外,官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十一月底,秋收早已结束,田野间只剩枯黄的稻茬,远处的青山被一层薄雾笼罩,添了几分清冷之意。

    晨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动慕容天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端坐马上,目光沉稳,不见半分寻常新郎的浮躁。

    元宝凑到马边,满脸堆笑:“少爷,您今日这身装扮,当真是世间少有的俊朗!”

    慕容天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少耍嘴皮子,专心引路赶路。”

    元宝嘿嘿一笑,不敢再多言,连忙回身招呼锣鼓队加快了节奏。

    一路无话,约莫半个时辰,迎亲队伍终于抵达沈家庄。

    庄门大开,门上贴着崭新的大红喜字,两名身着新衣的庄丁立在门口,神色恭敬地等候。见慕容天一行人到来,一人连忙转身入内通报,另一人则上前引路,招呼下人搬运随行的彩礼。

    慕容天翻身下马,抬手整理了一番衣襟,步履沉稳地大步走入庄内。

    沈家正堂之中,沈万山身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锦袍,端坐于上首主位,往日里严肃的面容今日柔和了不少。

    沈芷柔一身大红嫁衣,头覆精致的红盖头,端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虽看不清容貌,却能看出她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素手紧紧攥着衣角,细微的动作间,难掩心底的紧张与忐忑。

    慕容天走上前,对着沈万山拱手深揖一礼,声音沉稳有力:“岳父大人,小婿前来迎娶芷柔。”

    沈万山抬眼看向他,目光复杂,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不舍:“慕容贤婿,芷柔是我唯一的女儿。今日将她交予你,我不求别的,只望你往后能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受了委屈,莫要欺辱于她。”

    “岳父尽管放心。”慕容天语气坚定,“小婿既娶芷柔入门,便定会护她周全,绝不负今日承诺。”

    沈万山缓缓点头,起身走到女儿身旁,俯身低声道:“芷柔,跟着他去吧。记住,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若是受了委屈,随时回府,爹永远等着你。”

    红盖头之下,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嗯”,听得出少女正在强忍着泪水。

    沈芷柔缓缓起身,试探着伸出手。慕容天抬手稳稳握住,入手微凉,指尖正微微轻颤。他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掌心,无声示意她不必紧张。

    门外,花轿早已备好。慕容天亲自扶着沈芷柔上轿,待她坐定,亲手放下轿帘。随后再度朝着沈万山拱手行礼,翻身上马。

    “起轿——!”

    随着一声高喊,喜乐再度响彻天地,大红花轿缓缓驶离沈家庄。沈万山立在庄门之外,望着花轿远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待迎亲队伍回到慕容府,日头已近正午。

    府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震彻街巷。

    慕容天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花轿前,待花轿落地,亲手掀开轿帘。沈芷柔的素手再度伸了出来,相较于清晨,此刻已然稳了许多。慕容天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到家了。”

    沈芷柔轻轻颔首,没有言语。

    慕容天牵着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入府中正堂。

    堂内,慕容诚与方玉慧端坐主位,神色肃穆。苏清浅立于一侧,眉眼含笑,端庄大气;林婉清手端茶盘,静立一旁;周若兰站在苏清浅身侧,脸上满是真切的喜色。

    司仪高声唱喏,声音洪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沈芷柔被丫鬟引着送入后院新房,慕容天则留在前厅,应酬前来道贺的宾客。

    府中一共摆了六桌酒席,皆是族中至亲与府里的老掌柜。慕容天挨桌敬酒,分寸拿捏得极好,每桌仅浅抿一口,点到即止,从不多饮。

    好友赵明远自然也在席间,早已喝得面红耳赤,见慕容天过来,当即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大着舌头笑道:“天哥儿!你可真是好福气!短短一年,接连娶了四位美娇娘,当真是……当真是我辈楷模啊!”

    慕容天不动声色地推开他的手,眉头微蹙:“少喝些,莫要醉得失态。”

    赵明远哈哈大笑,又仰头灌了一杯酒,嘟囔道:“放心,我心里有数!对了,我那珍藏多年的女儿红,你可千万别忘了!”

    “忘不了。”慕容天淡淡应道。

    午后时分,宾客陆续散去。慕容天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这才转身往后院走去。

    新房就设在苏清浅院落的隔壁,是几日前特意重新修缮打扫出来的院落,雅致清净。此刻房门虚掩,伺候的丫鬟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

    慕容天抬手推门而入。

    屋内红烛摇曳,暖意融融。沈芷柔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大红的盖头依旧未曾掀开。

    慕容天缓步走上前,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挑开了那方红盖头。

    烛光之下,少女的容颜清晰展露。

    年仅十六岁的沈芷柔,生得一副明艳绝伦的容貌,眉眼间并非寻常女子的柔弱温婉,反而带着几分英气与韧劲,是一种锋芒暗藏、过目难忘的绝色。她紧抿着红唇,双手依旧攥着衣角,背脊却依旧挺直,骨子里的倔强分毫未减。

    慕容天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折腾了大半日,饿了吧?”

    沈芷柔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开口第一句会是这般寻常的关切,愣了片刻,才低声回道:“我……不饿。”

    慕容天起身走到桌边,端起一盘点心与一碗温热的红枣茶,折返回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语气平淡自然:“多少吃些垫垫肚子。今日礼数繁琐,一直空着肚子,身子扛不住。”

    沈芷柔看着精致的点心,鼻尖微微一酸,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夫君,我真的不饿。”

    慕容天重新在她身边坐下,目光真诚,语气温和:“芷柔,我知道你心中不安。你爹将你托付于我,我在他面前立过誓,定会好好待你。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不必拘谨,更不必害怕。”

    沈芷柔抬眸看向他。烛光下,眼前的男子眉眼温润,沉稳可靠,与外界传闻中那个纨绔浪荡的慕容公子,判若两人。

    “夫君。”她轻声开口,声音较往日柔和了不少,“我并非害怕,只是……初来乍到,心中有些不习惯。”

    “慢慢相处,自然就习惯了。”慕容天温声道,“清浅、婉清、若兰三人皆是心善通透之人,日后你们相处久了,自会情同姐妹,你不会孤单。”

    沈芷柔垂下眼眸,轻轻应了一声。

    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然抬头看向慕容天,眼神坚定:“夫君,有件事,我必须同你说清楚。”

    “你讲。”慕容天神色从容。

    沈芷柔咬了咬下唇,认真道:“我愿嫁入慕容府,绝非因当初那场赌约。是你为沈家讨回公道,还清了债务,我爹信你为人,我……亦是真心认你。”

    慕容天心中微动,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都知道。”

    沈芷柔脸颊微红,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却没有将手抽回。

    沉默片刻,她终于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慕容天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并未出言催促。

    待她吃完点心,慕容天方才开口,神色认真:“芷柔,我亦有一事,需同你坦诚相告。”

    沈芷柔心头一紧,连忙抬头:“夫君请讲。”

    “前些时日我意外落水,伤及内里,身子尚未完全痊愈。大夫再三叮嘱,三月之内,绝不可近女色,需静心休养。”慕容天语气坦然,“所以今夜……我无法与你圆房。”

    沈芷柔闻言一怔,随即低下头,耳根红透,连忙低声道:“原来是这样……我不知夫君身子有恙,夫君以身体为重,万万不可勉强。”

    慕容天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的目光,语气真挚:“你莫要多想,我绝非嫌弃于你,只是身体确实不允许。待三月期满,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在此之前,今夜你可愿让我抱着你入眠?”

    沈芷柔的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胭脂,心跳骤然加速,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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