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天刚亮,春兰先醒了。她睁开眼时,慕容天还闭着眼,呼吸平稳。她没有急着起身,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鸟鸣和远处街面上小贩的吆喝声,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坐起来,披了外衣下床。秋菊也被她的动作惊醒了,揉了揉眼睛,跟着起了身。

    两人轻手轻脚地端了热水进来,春兰拧了帕子,走到床边低声道:“少爷,该起了。”慕容天睁开眼,接过帕子擦了脸。春兰又替他更衣,系好腰带,理平衣领,秋菊则在一旁收拾被褥,将枕头拍松叠好。

    早饭后,慕容天换了件石青色的直裰,带着两名护卫坐马车往码头方向去。他没有提前想好要去哪儿,只是心里记着上回在河堤上遇见的那个姑娘说过,她家在码头开了间米铺。算起来几个月没来过码头了,今日去转转,兴许能碰上。

    码头上比上回他来时更热闹些。几艘货船靠在岸边,船工们光着膀子往岸上扛麻袋,空气里混着河水、鱼腥和汗水的味道。慕容天下了马车,沿着河岸慢慢走,目光从两旁的铺面一一扫过。

    他走了一段,在一间挂着“陈记米铺”招牌的铺子前放慢了脚步。铺面比旁边几家大些,门口摆着几排麻袋,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伙计正在弯腰卸货。一个年轻男子坐在门槛上打算盘,约莫二十出头。慕容天站在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铺子侧门一掀,碧桃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她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水盆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慕容公子?真的是您!”她连忙把水盆搁下,几步迎上来,“您怎么来了?好久没见您了!”慕容天笑道:“碧桃姑娘,上回没事了吧?”碧桃连连点头:“没事没事,多亏了公子!”她说着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您是来找我家小姐的?”

    慕容天道:“今日来码头逛逛,看到招牌,想着上回陈姑娘说家里在码头开米铺,就过来看看。”碧桃忙道:“小姐就在里头!公子快进来!”她侧身让开门口,引着慕容天往里走,又朝后院方向喊了一声,“小姐!慕容公子来了!”

    陈素娥从后院出来时脚步顿了一下,隔着几步距离看了他一眼才走近。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别着一根素银簪,比上回在河堤上见面时多了几分居家日子的随意。她走到前堂站定,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慕容公子?怎么到码头来了?”

    慕容天道:“今日来码头逛逛,看到招牌就过来看看。冒昧登门,陈姑娘莫怪。”陈素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满脸喜色的碧桃,侧身让开门口:“来都来了,进来坐吧。”

    碧桃机灵地抢在前头,小跑着把后院的桌椅又擦了一遍,又沏了壶新茶摆好,然后退到廊下站着。慕容天跟着陈素娥进了后院,经过前堂时,那个坐在门槛上打算盘的年轻男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陈素娥随口道:“那是家兄,叫陈素安,在铺子里帮忙算账。”慕容天朝他拱了拱手,陈素安也拱了拱手,没有多话,又低头继续拨算盘。

    后院不大,青砖铺地,靠墙种着一棵桂花树,枝叶茂密。墙角晾着几件衣裳,灶房的方向传来妇人低低的咳嗽声。两人在方桌旁坐下,碧桃立刻上前斟了两杯茶,又退到廊下站着。

    陈素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公子今日来码头,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慕容天道:“特意来的。上回在河堤上走得急,也没来得及多说话。这几个月一直在临安那边忙,昨日才过来,想着过来看看。”陈素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接话。片刻后她才道:“我还以为公子早就回临安去了。”慕容天道:“铺子开在这里,总要来看看。”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素娥问起他铺子的生意,慕容天简略说了说。正说着,后院传来一阵咳嗽声,陈素娥站起身:“我娘换季的时候容易犯咳疾,我去看看。”她转身进了里屋,帘子掀开时能看见一个妇人半靠在床头,头发花白。陈素娥低低说了几句话,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才出来。碧桃在她起身时已经把茶盏续满了,又默不作声地退回了廊下。

    陈素娥重新坐下时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让公子久等了。”慕容天道:“伯母的病可要紧?”陈素娥摇了摇头:“老毛病了,换季时容易犯,李大夫开了方子吃着,慢慢养着就好。”

    陈素安从前面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沓纸:“素娥,这月的账我理好了,你对一遍。”陈素娥接过来翻了几页,指着一处道:“这一笔的数目不对,多算了二十文,你回头改一下。”陈素安挠了挠头,拿着纸走了。陈素娥合上账册放回桌上,看见慕容天正看着她,便道:“铺子里杂事多,见笑了。”

    慕容天道:“能管账又能看铺子,里外一把抓,比那些只会绣花的姑娘强多了。”陈素娥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接话,但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几分。碧桃站在廊下,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慕容天起身告辞。陈素娥送他到门口,在门槛边站定:“公子若是不急着走,改日得空再来坐坐。”慕容天道:“好。”碧桃站在门内侧,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傍晚回到小院,青萝正在廊下收拾晾好的衣裳,见他回来便站起身:“少爷今日去码头了?”慕容天道:“去逛了逛,认了认路。”青萝“嗯”了一声,替他理了理肩头的衣褶:“晚饭好了,先吃饭吧。”

    夜里,慕容天去了青萝屋里。她正坐在灯下做针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见是他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拿着针线的手。青萝被他握住手,耳根微微红了,却没有抽回,只低声道:“那奴婢去把灯调暗些。”

    慕容天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青萝顺从地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手指搭在他腰间。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又顺着眉心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青萝闭上眼,手指从他腰间滑到胸前,指尖搭着他衣襟的边沿。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寝衣慢慢抚过。青萝的呼吸微微乱了,却没有躲,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慕容天低头吻住她的脖颈,她仰起头,细碎的呼吸散在烛光里。他将她放倒在榻上,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拢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云收雨歇后,青萝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手指搭在他腰间。窗外虫鸣低低地响着,夜色沉沉地漫过院子。慕容天揽着她,心里把今日的事过了一遍——碧桃看见他时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陈素娥客气疏离中带着的打量,还有那个能管账又能撑门面的姑娘坐在桂花树下时的侧影。若能把这条线慢慢走通,码头的路子就又多了一条。

    他闭上眼,没有再多想,听着青萝均匀的呼吸声,也慢慢合上了眼睛。他不知道陈素娥正坐在后院灯下,手里捏着一本旧账册看了半天也没翻一页。碧桃端着茶进来又出去,见她出神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轻轻带上了门。过了好一会儿,陈素娥合上账册,吹了灯,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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