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天色微明,慕容天便醒了。青萝还蜷在他怀里,呼吸匀净,面颊贴着他的胸口。他没有惊动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早起的鸟鸣。日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地淡金。

    青萝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已经醒了:“少爷今日还要出去?”慕容天道:“出去逛逛。”青萝“嗯”了一声,没有问去哪,只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早饭后,慕容天带着两名护卫坐马车出了门,往横街那边去。马车在李氏药铺门口停下,慕容天下车走了进去。药铺的门已经开了,李采薇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慕容公子?好久不见,还以为你回临安了。”

    慕容天走进铺子拱了拱手:“之前回了一趟临安,昨日刚过来看看铺子。今日闲来无事逛逛,路过进来瞧瞧。”李采薇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公子上回说的那番话我一直记着。后来那病人果然没事了,我回去翻了几本医书,毒菌的记载确实不多。”慕容天道:“能帮上忙就好,医理上的事还是姑娘自己判断的。”

    李采薇没有接话,转身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缎面是浅青色,口上用细绳系着,递到慕容天面前:“我自己配的安神药材,放在枕边或随身带着都行。”慕容天接过锦囊闻了闻,收进袖中:“李姑娘有心了。”

    正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焦急:“李大夫!快!我家孙子烧得直抽抽,人都翻白眼了!在西边十里外的杨柳村,他爹娘都不在家,您快去看看吧!”李采薇二话不说,转身拎起药箱背在肩上:“走!”她快步出了药铺,跟着老汉往街口方向走。

    慕容天站在药铺门口,看着老汉边跑边比划着指路的方向——西边,十里外,凭脚程走一趟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加上看病抓药的时间,一来一回天都要黑了。他叫住护卫:“把马车赶过来。”然后快走几步追上李采薇:“李姑娘,西边十里路,走过去太久了。我马车就在街口,送你过去,比走着快得多。”

    李采薇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还要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慕容天道:“孩子等不起,别耽搁了。”李采薇没有再犹豫:“那就麻烦公子了。”

    马车出了城,沿着土路往西边驶去。车厢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只药箱。李采薇侧头看着车帘外面,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公子今日其实没别的事吧?”慕容天道:“本来就是在闲逛,送你一趟也不算耽误。”李采薇点了点头。

    马车颠了一下,药箱往旁边滑了滑,慕容天伸手按住,李采薇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片刻后她开口:“公子上次说的那个毒菌的事,我后来查了几本旧医书,确实有类似的记载。若不是你提了一句,我恐怕还要耽搁好些天。”慕容天道:“能治病的还是姑娘自己,我不过是多了一句嘴。”李采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杨柳村口停下,李采薇拎着药箱下了车。慕容天掀起车帘:“我在这儿等你,回头送你回去。”李采薇点了一下头,转身跟着老汉进了院子。

    这一等便是将近两个时辰。日头从偏东移到了正中,慕容天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又掀开车帘看了看村口的方向。护卫在车旁来回踱了几步,低声问:“少爷,要不小的进去看看?”慕容天道:“再等等,大夫看病急不得。”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李采薇终于从院子里出来了。药箱还背在肩上,袖口沾了些水渍,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脸色有些发白,但脚步比进去时松快了许多。她走到马车边,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烧已经退了,人也醒了。我用了一副清热熄风的方子,灌下去之后抽动就止住了,又扎了两针。等天黑前应该能完全稳下来。”慕容天掀开车帘,看她脸色不好:“上车吧,送你回去。”

    李采薇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呼了一口气,像是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马车缓缓调头,沿着土路往县城方向驶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靠在车壁上的身子渐渐歪了下来,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均匀。

    慕容天正侧头看窗外的田野,忽然觉得肩头一沉——李采薇的头已经歪了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温热而平缓,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像是这一整天绷着的弦终于松开了。慕容天没有动,也没有叫醒她。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对车外的护卫低声说了一句:“慢些赶,不着急。”

    马车放慢了速度,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均匀。慕容天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人——她的脸比平时放松了许多,没有了在药铺里那种大夫特有的冷静和警觉,只剩下一副累极了才露出来的倦色。他没有挪开肩膀,就这样安静地坐着,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气息,混着乡间尘土的味道,像是整个人都和这片田野融在了一起。

    马车进了城门,在药铺门口停下时李采薇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整个人猛然惊醒,坐直了身子,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对不住……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几分窘迫。慕容天道:“累了一天了,靠着歇一歇而已,没什么。”李采薇低着头,伸手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没有说话,但耳根的红迟迟没有退下去。

    她拎起药箱下了车,站在药铺门口回过头来,目光在慕容天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今日……多谢公子了。”慕容天道:“病人要紧。”李采薇弯了一下嘴角:“那公子若是不急着走,改日得空过来坐坐。”慕容天道:“好。”她转身进了药铺,这一次背影在柜台后面消失时,脚步比以往慢了半拍。

    傍晚回到小院,青萝正在廊下理衣裳:“少爷回来了?晚饭已经备好了。”

    夜里,慕容天沐浴之后没有回主卧,推开了春兰和秋菊住的那间厢房的门。屋里点着一盏小灯,春兰正坐在床边拆头发上的簪子,秋菊在叠衣裳。两人听见门响抬起头,见是他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慕容天道:“今晚在你们这边歇。”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揽过春兰的肩,她顺从地靠进他怀里,秋菊也放下衣裳走过来在他另一侧坐下。慕容天低头吻住了春兰的唇,她的呼吸微微一紧,随即软了下来。秋菊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头。慕容天侧过头,也低头吻住了秋菊。

    他的手掌从春兰肩头滑到腰侧,隔着薄薄的寝衣慢慢抚过。春兰的呼吸渐渐乱了,却没有躲,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秋菊的手指从他衣襟探进去,贴着温热的皮肤轻轻蹭过。慕容天将春兰放倒在榻上,俯身吻她的脖颈,她的手指埋进他发间,呼吸细细碎碎地散在烛光里。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三个人的轮廓拢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云收雨歇后,春兰伏在他左肩头,秋菊靠在他右肩。窗外虫鸣低低地响着,夜色沉沉地漫过整座小院。慕容天侧过头看了看怀里两个已经合上眼的人,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也慢慢合上了眼睛。

    他的袖口里还藏着那只香囊,安安静静的,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他不知道李采薇正坐在灯下翻那本旧医书,翻到某一页时指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合上书页,把灯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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