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天色微明。慕容天醒来时顾明珠还蜷在他怀里,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推门出去时,晨光正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

    他站在廊下想了想,叫来富贵,让他去陈家看看陈景安今日的状态,毕竟昨日刚经历那些事,怕他心绪不稳。富贵领命去了。慕容天自己则带着另一名护卫出了门,打算去城北许家粮油铺子转转。许家跟军中有些关系,生意做得不小,若能结识,对日后在湖州立足有益。

    顾明珠这时也醒了,披着外衣走出来,见他正系腰带:“今日还要忙?”慕容天道:“去城北许家粮油铺子看看,认认门路。”顾明珠点了点头:“那两个新来的姑娘我一会儿去看看她们。”慕容天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下,便带着护卫出了门。

    富贵到了陈家巷口,没有急着敲门,先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陈景安朗朗的读书声——字句清晰,节奏稳当。院子里还传来周氏在灶房里忙活的声响和陈玉茹轻快的脚步声,整个早晨都透着一股踏实的生气。

    富贵轻轻叩了叩门,陈玉茹跑出来开门,看见是富贵,连忙侧身让开:“富贵大哥来了?快进来坐。”富贵摆了摆手:“不坐了,少爷让我来问问陈先生今日去不去书院。”陈玉茹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去的,我哥一早就换了衣裳了。”

    正说着,陈景安从屋里走了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领口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得利落。他看见富贵站在门口,微微颔首:“富贵兄。跟慕容兄说一声,今日我去书院。”他的声音比前些日子平稳了许多,不再低着头,目光直视着富贵。富贵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觉得眼前的陈先生跟半个月前的那个连门都不太敢出的陈先生,简直像换了个人。

    周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出来替他整了整领口:“今日精神。”陈玉茹站在旁边看着哥哥,忽然觉得他比前些日子看起来高了一些。陈景安低头看了母亲一眼:“娘,我去了。”周氏点了点头:“去吧。”陈景安抬步出了院门,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直。周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陈玉茹道:“你哥不一样了。”陈玉茹点了点头:“嗯,不一样了。”

    书院门口三五成群的学生正往里头走。陈景安走到门口时,几个同窗看见了他,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很快就低了下去。陈景安没有理会,径直往里走。

    他刚在课室里坐下,门口就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赵文蔚晃着膀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钱守业。赵文蔚一眼就看见了陈景安,嘴角扯了一下:“哟,陈秀才终于舍得来书院了?我还以为你怕了,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呢。”陈景安没有抬头,从书箱里抽出书册放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

    赵文蔚见他没有反应,又凑近了两步:“怎么?哑巴了?还是觉得没脸见人?”陈景安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来书院是读书的,不是来跟人吵架的。赵兄若是闲得慌,不如去看看新出的《论语注疏》,比在这儿站着说闲话有意思。”赵文蔚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接不上来。钱守业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赵文蔚哼了一声,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靠着门框,手里没有拿书,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课室里。

    赵文蔚皱了皱眉:“那是谁?”陈景安翻开书册:“我的书童。”赵文蔚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钱守业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课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

    与此同时,顾明珠宅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春兰和秋菊起了个早,把堂屋和廊下都打扫了一遍,翠儿在灶房里忙活。飞燕和朝歌也起了,两人换了翠儿昨晚放在门口的干净衣裳,站在屋门口有些局促。

    春兰从廊下走过,看见两人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下来:“两位姐姐醒了?翠儿正在熬红糖水呢,一会儿就好。”朝歌连忙道:“不用的,我们……”秋菊也走了过来:“别客气,小姐吩咐的。”飞燕和朝歌对视了一眼,没有再推辞。春兰领着她们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秋菊端了两碗热腾腾的红糖水过来放在石桌上。

    顾明珠这时也换了衣裳走出来,在廊下站定,朝飞燕和朝歌点了点头:“昨晚睡得还好?”飞燕和朝歌连忙站起身。飞燕道:“多谢顾小姐关心,睡得很好。”顾明珠笑了笑,示意她们坐下:“不用拘束,安心住着就是。”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又问了几句她们平日里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熟人说话。

    飞燕和朝歌一一答了,紧张的神色慢慢松了下来。日光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落在廊下的青砖地上,暖融融的。飞燕端着那碗红糖水,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朝歌坐在她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城北许家粮油铺子门口,慕容天带着护卫下了马。铺面不小,门口的货架上摆着几袋新米和几桶菜油,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慕容天正要往里走,门帘一掀,一个穿淡青色短衫的年轻女子端着一只瓷碗走了出来,碗里装着新磨的豆浆,热气腾腾的。她抬头看见慕容天站在门口,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客官是来买粮油的?”慕容天道:“路过,随便看看。”她侧身让开门口:“那进来看看吧,新到的米面都在里头。”

    慕容天跟着她进了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宽敞,货架整齐,米面粮油各归其位。那女子走到柜台后面,放下瓷碗,顺手理了理账册:“客官想买点什么?大米、白面还是菜油?”慕容天道:“先看看。”他一边说着一边扫了一眼铺子里的格局,随口问道:“这铺子开了不少年头了吧?”那女子笑了一下:“我爹做了二十多年了,城北这一片都知道许家粮油。”

    她说话时语气自然,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不过分热络。慕容天道:“许姑娘平日也帮着看铺子?”她点了点头:“偶尔。我爹跑外头的时候,我就来盯着。”她说这话时顺手拨了两下算盘珠,动作利落。慕容天又看了她一眼——眉眼干净,说话爽利。他买了一袋新米和一壶菜油,许桂娘替他算好了账,又顺手多装了一小包红枣塞进袋子里:“新到的,尝尝。”慕容天道了谢,接过东西出了门。他翻身上马时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楣上的匾额,把许桂娘方才说话时的神情记了下来。

    傍晚慕容天回来时,顾明珠正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见他进门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回来了?”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许家粮油铺子去了一趟,碰见许家大姑娘在看着铺子,人倒是大方利落。”顾明珠点了点头,又问:“陈景安那边呢?”慕容天道:“富贵回来说他去书院了,精神不错。”

    入夜,顾明珠先回屋歇下了。慕容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廊下的灯笼亮着,春兰正坐在廊下叠衣裳,秋菊在旁边纳鞋底。见他走过来,春兰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少爷?”慕容天道:“飞燕和朝歌今日怎么样?”春兰道:“都挺好的,喝了红糖水,吃了两顿饭,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跟翠儿说了好一阵话。”慕容天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在春兰身边坐下来,伸手揽过她的肩。春兰靠进他怀里,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胸口。慕容天低头吻住她,春兰闭上眼睛,回应得温柔而安静。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滑下,隔着衣料覆在她胸前,指腹慢慢收拢。春兰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却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又贴了贴。

    秋菊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过慕容天的腰,脸贴着他的肩胛。慕容天松开春兰,侧过头吻住了秋菊。秋菊没有闭眼,目光在他眼底停了一瞬才合上,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春兰从里侧贴上来,唇瓣落在他肩头上,顺着他的肩膀慢慢滑向颈侧。烛火在窗台上轻轻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

    他将春兰抱起往里屋走,秋菊跟在后面。夜色安安静静地落下来,檐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云收雨歇后,春兰靠在他左边,秋菊靠在他右边,两个人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慕容天听着两侧均匀的呼吸声,也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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