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傍晚。

    顾府西跨院里,柳氏、周氏、张氏三个妾和郑氏围坐在柳氏屋里,桌上搁着一壶冷茶,谁也没动。顾鸿才被知府衙门收押的消息是下午传来的,管家回来说完就躲出去了,下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柳氏先开口,声音有些哑:“老爷这回是铁了心要告郑同知,证据递上去,人也回不来了。他临走前说了,往后咱们听慕容公子的安排。你们怎么想的?”

    周氏年轻,嘴快,第一个接话:“我想过了,顾宅要是还归慕容公子管着,咱们还住这儿,那不就是换个主人吗?一样是伺候人,慕容公子比老爷年轻多了,脾气看着也还行。总比出去找活路强。”她说完看了张氏一眼,“张姐姐,你说呢?”

    张氏年纪最大,端着茶盏想了想,慢慢道:“话是这么说。可老爷还在牢里关着,咱们转头就去伺候别人,传出去不好听。再说了,慕容公子家里夫人一大堆,咱们去了算什么?连个名分都没有。”

    周氏撇了撇嘴:“名分?顾家都没了,还要什么名分。老爷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

    郑氏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柳氏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郑氏,你怎么想?”

    郑氏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我……我不知道。我叔父被公公一状告进了大牢,我婶婶那边,我回娘家也不合适。我哥哥早已成了亲,嫂嫂跟我向来不怎么熟,回去了也是看人脸色。两边都不是人。”

    周氏想了想,道:“要不你等风头过了再回去看看?”郑氏苦笑了一声:“风头过了?我叔父的案子还不知道怎么了结呢。我回去了,嫂嫂问我一句‘你公公为什么告你叔父’,我拿什么答?”

    张氏点了点头:“这话倒是不假。留在顾宅,换个主人伺候,日子跟从前也差不多。出去,就什么都不是了。”

    柳氏看了看郑氏,又看了看周氏和张氏,叹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等慕容公子来的时候,你们自己跟他说。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我不拦你们。”

    宋府这边,晚饭摆在后院的小厅里。宋推官今日回来得晚,脸上却比平日松快些。宋玉瑶给他盛了碗汤,问:“爹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宋推官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把今日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顾鸿才告了郑同知,苏知府当场把人扣了,禁足在府衙后堂,等上头派人来查。

    宋玉瑶听完,放下筷子,轻声道:“关得好。”宋推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宋玉瑶又道:“他们两家蛇鼠一窝,如今狗咬狗,谁也怪不得谁。”

    宋推官点了点头:“郑同知这回麻烦大了,贪墨的证据摆在那里,加上雇凶杀人的嫌疑,上头派人来查,他跑不掉。”宋玉瑶没再多说,低头吃饭,嘴角却微微弯着。

    慕容府那边,慕容天吃过晚饭,带着富贵出了门。他先去了偏院隔壁那间空屋。刘婉婷正坐在灯下缝东西,见他进来,放下针线站起来。她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红印,是孟茯苓的药膏起了作用。

    “坐。”慕容天在桌边坐下,看了她一眼,“伤好些了?”刘婉婷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多了,孟夫人的药很管用。”

    慕容天看着她,顿了顿才开口:“郑同知已经被知府衙门扣了,王氏那边暂时顾不上你,没人会再来找你。这间屋子你安心住着,一日三餐有人送。等案子结了,你想走想留,自己拿主意。”

    刘婉婷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慕容天摆了摆手:“不用说什么。缺什么跟院子里的人说。”他说完起身往外走。

    刘婉婷站在桌边,眼眶有些湿,到底没再说出话来。慕容天走后,丫鬟秋棠从外间进来,见她站在那里发呆,走过去小声道:“小姐,慕容公子走了?”刘婉婷点了点头,坐下来半晌没动。

    秋棠挨着她坐下,低声道:“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刘婉婷摇了摇头:“不知道。郑同知被关了,夫人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出去也没地方去,先在这儿待着吧。等案子有了结果,再说以后的事。”秋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起身去把灯拨亮了些。

    慕容天出了偏院,往东跨院那边走去。玲珑把恒远堂送来的那个女人安顿在东跨院隔壁一间屋子里。他推门进去,那姑娘正坐在床沿,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正在替她整理包袱。见他进来,丫鬟退到一边,那姑娘站起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慕容天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她一眼——十八九岁的年纪,模样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是跑江湖人家的女儿。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叫周芸娘。这是我丫鬟,叫小雨。我父亲是恒远堂的周副堂主。”

    慕容天微微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恒远堂送来的不过是个漂亮女子,拿来赔罪的,谁知道竟是周副堂主的女儿。他想起那日周副堂主被扒光了丢在院子里的样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站着的姑娘,心里多少有些错愕。

    他想了想,道:“你要是想回家,我让人送你回去。我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不必勉强。”

    周芸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了。我既然被送出来了,再被退回去,旁人只会说闲话。我在哪儿待着都是待着,就在这儿吧。”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只道:“那你好好待着,缺什么跟院子里的人说。”说完起身往外走。周芸娘站在门边看着他走远,小雨凑过来小声道:“小姐,慕容公子人看着还行,没有为难咱们。”周芸娘点了点头,把门关上,回到床沿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天没有说话。

    慕容天出了东跨院,站在回廊下吹了吹夜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玲珑和解语。这两个丫头是他最早收在屋里的,那时候府里人少,她们两个轮着伺候。后来夫人一个接一个地进门,院子里人越来越多,她们两个渐渐就轮不上了。如今玲珑和解语一起管着合欢铺,白日里忙着铺子里的事,夜里各自回屋歇着。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有一个多月没正经跟她们两个说说话了。

    他转了方向,往东跨院另一头走去。玲珑和解语的屋子挨着,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玲珑正坐在灯下翻合欢铺的账册,解语在旁边理货单。两个人都穿着合欢铺新出的薄纱褙子,料子极薄,里面衬着绛红色和月白色的文胸,若隐若现,腿上裹着云丝罗袜,是铺子里卖得最好的那款。

    见他进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玲珑放下账册站起来,手指还捏着书页边角,像是没反应过来。解语也停了手里的活计,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期待。

    “少爷怎么来了?”玲珑问,声音比平日轻了些。

    慕容天在榻边坐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解语:“好些天没来看你们了。合欢铺的事,辛苦你们了。”

    玲珑笑了笑,把账册合上搁到一边:“不辛苦。铺子里这个月流水比上月涨了三成,新款薄纱褙子和云丝罗袜卖得最好,库里快没货了。我跟解语正说,这两日得去一趟锦绣坊,跟夫人说一声补货的事。上回夫人提过,新款料子已经在织了,应该快出来了。”解语在旁边接了一句:“夫人那边要是赶得及,后日就能上架。”

    慕容天点了点头,伸手把两个人都拉到身边,一手揽着一个。玲珑顺势靠在他肩上,解语也贴过来,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低头在玲珑唇上碰了一下,又偏过头去吻了解语。玲珑和解语对视了一眼,都没躲,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他一边吻着,一边把手从玲珑腰侧滑上去,隔着薄纱覆在她胸前揉了揉。薄纱底下那件绛红文胸托得紧实,掌心贴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轮廓。玲珑轻哼了一声,整个人往他怀里贴了贴。解语在旁边也不闲着,伸手替他解了外袍的系带。

    三个人进了内室,帐幔垂落。这一晚玲珑和解语轮着伺候,慕容天存心要补上这些日子欠下的,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云收雨歇之后,三个人挤在一张榻上,玲珑靠在他左边,解语靠在他右边,两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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