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上午。

    慕容天在书房看元宝之前送来的单子。码头刘记、周记、林记,粮行钱记、李记,钱庄周记、万源,七家铺子,七个未嫁的女儿。

    上回去码头探路时,他跟刘永昌聊过货运,跟周荣昌照过面,林记那边只远远看了一眼铺面,没进去。林记的位置好,紧挨着码头入口,船进出都得从门前过,但铺面不大,看着就是小本经营。

    富贵进来禀报:“少爷,码头林记的东家林老板来了,还带着他闺女,说想见您。”慕容天微微意外,点头道:“请进来。”

    林老板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脸色有些憔悴,进门先拱手行了一礼。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利落,别了一根素银簪,眉眼清秀,目光利落干净。

    林老板侧身让了让,朝慕容天介绍道:“慕容公子,这是小女月娥。今年十七了,家里铺子上的事她帮衬着一大半,码头上的事也门儿清。”

    林月娥跟在父亲身后,朝慕容天福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去,不躲不闪。慕容天朝她点了点头,让了座,丫鬟上了茶。

    林老板端着茶盏说了几句客套话,夸合欢铺的东西好,说他家月娥上回去买过文胸,回来赞不绝口。慕容天应了几句,等他往下说。

    林老板绕了一阵,放下茶盏,正色道:“慕容公子,实不相瞒,我今日带月娥来,是有一桩心事想跟你商量。她性子利落,家里的生意帮衬着一大半,可今年十七了,一直没许人家。我这些年一直想给她找个有本事的女婿,可寻常人家我看不上,高门大户又未必看得上我们这种小门小户。”

    他顿了顿,看了慕容天一眼:“我今日来,是想问问慕容公子,若是不嫌弃,我想把月娥许给你。做小也好,做妾也好,只要她跟着你,我心里踏实。”

    慕容天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林月娥一眼,那姑娘垂着眼坐在父亲身旁,没有扭捏,也没有插话。他想起上回在码头看见她的样子——在柜台后面记账,手里拿着笔,旁边摊着一沓单据,利索得很。

    他想了想,道:“林老板,你闺女是个好姑娘。但我家里夫人不少,进门做小,怕委屈了她。”

    林老板连忙摆手:“不委屈。她自己愿意的。”他转头看了女儿一眼。

    林月娥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慕容天脸上,轻声道:“慕容公子,我见过你,也听人说过你。我愿意。”声音不大,但稳当,说完也没有低头躲开,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事容我想想。林老板,你容我几日。”林老板连连应了,带着林月娥起身告辞。

    出了慕容府,林老板脚步快了几分,像是松了口气。林月娥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府的大门,没说话。

    慕容天坐在书房里,把方才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林老板来得急,走得也快,话里话外都是“仰慕”“愿意”,可一句没提恒远堂。

    码头三家里,林记最小,位置最好,恒远堂若是要抓码头这条线,林记这种小铺子最容易捏在手里。林老板今日来,多半是怕郑同知的事牵连到恒远堂,再牵连到他,想提前找个靠山。

    他叫了元宝进来:“你去码头打听打听,林记跟恒远堂到底怎么回事。不要问林家的人,问码头上别的铺子、船工、管事,越细越好。林老板跟恒远堂有没有银钱往来,有没有替他们走过账、存过货,林月娥这姑娘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都查一查。”元宝应声去了。

    午后,慕容天去了苏清浅的院子。苏清浅正坐在窗边给孩子缝小衣裳,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见他进来,她放下针线,嘴角弯了弯:“来了?”

    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搁在膝上的小衣裳拿起来看了看,是一件淡蓝色的小袄,针脚细密。“你手可真巧。”他把小衣裳放下,侧过身看她。

    苏清浅如今身子重了,坐久了腰酸,背后垫着个引枕。慕容天伸手替她揉了揉后腰,苏清浅舒了口气,靠在他肩上:“今日林老板来过了?”慕容天把今日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苏清浅听完,想了想:“林记的位置是好,但林老板这个人你得再看看。他今日来求你,话里话外都是仰慕,一句没提恒远堂。若真是跟恒远堂有牵扯,他肯定不会主动说。”

    慕容天点了点头:“我已经让元宝去查了。”他低头看她,见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便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苏清浅靠在他胸口,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孩子最近动得厉害,夜里总踢我。”

    慕容天伸手覆在她肚子上,过了一会儿,果然感觉到一下轻轻的踢动。他笑了一声:“这小子有劲。”苏清浅也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小子,万一是闺女呢。”

    慕容天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个吻:“闺女也好,像你一样。”苏清浅仰起脸来看他,他便顺势吻住了她的唇,不急不缓。苏清浅的手搭在他肩上,回应得温柔而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又在她眉心碰了一下,才起身走了。

    晚饭摆在正堂,方玉慧和慕容诚坐在上首,方若云坐在旁边。苏清浅因身子重没过来,在院里用了。

    慕容天陪着父母吃了饭,方玉慧问了问林老板的事,慕容天简要说了一遍。慕容诚听完,放下筷子:“码头的事不急,先把人查清楚。”慕容天应了。

    饭后,慕容天陪父母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来。

    天已经全黑了。慕容天沿着回廊往方若云的院子走。方若云正坐在灯下翻一本册子,见他进来,放下册子,嘴角弯了弯:“来了?”

    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把今日林老板的事又说了一遍。方若云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林记的位置是好,但这事不能急。你先让元宝查清楚,林老板跟恒远堂到底牵扯多深。若是干净,联姻也无妨;若是不干净,趁早回绝,别等沾上手再甩。”

    慕容天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他放下茶盏,伸手替她把鬓角一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方若云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慕容天把她面前的册子合上搁到桌角,才握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他低头看着她,没有急着吻她,只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方若云闭上眼,呼吸慢慢放缓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偏过头,嘴唇从她的眉心慢慢滑下来,经过鼻尖,最后才落在唇上。这一回他吻得不急,很慢,像是在等她跟上他的步子。方若云的手搭在他胸前,指尖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一点点收紧。

    他一边吻着,一边把她往内室带。到了床边,他没有急着让她躺下,而是自己先在床沿坐下,让她站在他面前。

    方若云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伸手替她解开外衫的系带,一颗一颗,动作很慢。外衫滑落,露出里面一件水蓝色的文胸,是合欢铺新出的款式,衬着雪白的肌肤。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小腹上,停了一会儿。方若云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指轻轻埋进他的发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把她拉到腿上坐下。方若云跨坐在他腿上,低头看他,他便仰头吻住了她,这一回比方才深了些,也急了些。方若云轻哼了一声,整个人往他怀里贴了贴。

    帐幔垂落,这一回比往日慢了许多。他不急着做什么,只是一寸一寸地来,像是在补偿这些日子欠下的温存。方若云起初还忍着不出声,到后来也压不住了,声音细细碎碎地从帐中漏出来。一番云雨。

    云收雨歇之后,方若云靠在他怀里,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没有像平日那样立刻合眼,而是睁着眼,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慕容天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脸颊上的碎发,低声道:“今日怎么了?一直看着我。”方若云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慕容天低头在她额上碰了一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方若云把脸贴在他胸口,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窗外月色清亮,照得满室银白,慕容天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也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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