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天刚蒙蒙亮。慕容天醒来时,青萝还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青萝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慕容天洗漱完走到院子里,小荷正在厨房忙活,见了他连忙问早饭想吃什么。慕容天道:“随便弄点粥和馒头就行。”他说着没有回屋,先拐去了玲珑住的那间厢房。

    玲珑已经起了,正坐在窗边对着铜镜梳头,听见敲门声回过头,见是他连忙放下梳子站起身:“少爷怎么这么早?”慕容天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拢了拢头发。玲珑怔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没有躲,安安静静地站着任他梳了两下。

    慕容天放下梳子,握住她的手:“这几日你把手上的账理一理,铺子里的事跟青萝交接清楚。等我接亲回来,你和元宝都跟我回临安。”玲珑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那铺子这边……秋露和秋霜怎么办?”慕容天道:“交给青萝。她带着小荷小莲,再加上秋露秋霜,四个人盯一间铺子足够了。你回了临安有别的差事。”玲珑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慕容天偏过头,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玲珑先是怔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手指搭上他的手臂,回应得很轻。慕容天松开她时,她的耳根红透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元宝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少爷,马匹都备好了!”慕容天应了一声,松开玲珑的手往外走。元宝正站在院子里系腰带,见慕容天从玲珑屋里出来,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压住。慕容天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有事。这几天把铺面的事跟青萝交代清楚,接亲回来你也跟着回临安。”元宝一愣:“我也回?”慕容天点了点头:“这边铺子稳了,你回去有别的差事。”元宝喜得连连点头:“好嘞好嘞!那这几天我抓紧收尾。”

    正说着,正房的门开了,青萝披着外衣走了出来,头发有些乱,看见慕容天站在院子里,揉了揉眼睛走过来:“怎么起这么早?不吃了早饭再走?”慕容天道:“吃。小荷已经在做了。”青萝转身往厨房去帮忙,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他一眼,目光温温软软的。

    早饭摆在了正房的桌子上,热粥、馒头、两碟小菜,简单却齐整。慕容天坐下吃,青萝坐在对面陪他,玲珑和元宝也各端了碗在旁边坐着。青萝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他碗里,玲珑替他添了一回粥。元宝埋头喝了两碗,抹了抹嘴:“少爷,方姑娘那边……日子定了?”慕容天道:“初八。”元宝点了点头:“那咱们接了人初九往回走,到时候在清江再歇一晚?”慕容天道:“对,在清江歇一晚。后日傍晚就能到临安了。”

    慕容天转头看向青萝:“青萝,正房你收拾出来,后日傍晚我会带着若云路过清江,她要在院子里住一晚。”青萝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我等会儿就去收拾。正房的被褥都换成新的,再把院子里的花剪几枝插瓶里。”慕容天道:“不用太铺张,干净就好。她路上累了,到了能好好歇一歇就行。”青萝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面上神色如常。

    吃完早饭,慕容天站起身。青萝跟到门口,替他整了整领口。玲珑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方才那柄梳子,目光落在慕容天身上,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元宝在旁边把缰绳递过来:“少爷,都备好了。”慕容天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三人——青萝倚着门框,日光落在她脸上,目光温软;玲珑站在廊柱边上,手里握着梳子,安安静静的;元宝站在马旁仰着脸笑嘻嘻地看他。日光从东边的墙头照过来,落在院子里,暖暖的。

    慕容天勒了勒缰绳:“都回去吧,等我回来。”青萝点了点头。玲珑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元宝挥了挥手:“少爷一路顺风!”慕容天拨转马头,护卫们跟着鱼贯而出,马蹄踏过清江县城的青石板路,一路向南去了。

    与此同时,临安城里的日光也正一寸一寸地爬过墙头。许映蓉从侧门出了许府,带了一个小丫鬟往慕容府的方向去。她没有走正门,绕到侧门报了郑绣宁的名字,门房便客客气气地把她领到了郑绣宁的院子。

    郑绣宁正坐在榻上看绣样,春桃在旁边替她揉腰。见许映蓉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招呼:“许姑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许映蓉在对面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茶:“刚到了一批新料子,花色不错,想着送来给你看看。”她说着让丫鬟把两匹绢布放在桌上,话虽这么说,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门口扫了一下。

    郑绣宁低头摸了摸料子,又展开来看了一眼:“这花色倒是新鲜,做夏衫正合适。”她说着抬眼看了许映蓉一眼:“你是来找夫君的吧?”许映蓉端着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绣宁姐姐说笑了,我就是来送料子的。”

    郑绣宁也不戳破,只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夫君昨日就动身去江州了。方姑娘那边定了初八的日子,他得提前赶过去准备接亲。”许映蓉端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那笑意淡了几分。她垂下眼,片刻后才重新抬起头来:“那倒是赶得急。江州那边路远,早日动身也好。”郑绣宁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没有说什么。

    两人又坐着聊了几句料子的事,许映蓉便起身告辞了。郑绣宁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沿着回廊往外走的背影,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才转身回了屋里。

    许映蓉出了慕容府,沿着巷子慢慢走。丫鬟跟在后面,见她走得不快也不敢出声催。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一株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五月的日光明晃晃地落下来,透过树缝漏了一地碎金子。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像是心里有什么事压着,又不能跟人说。

    天光一寸一寸地偏西。慕容天的车队在暮色中终于望见了江州的城门。城门口的守卫认得慕容家的名帖,查验过后便放行了。车队穿过城门,沿着主街行了一段路,在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前停下。慕容天下马时,护卫头领已经进去定了房间,把后院几间上房都包了下来。

    慕容天进了房间,陈设简单,床铺干净,窗子正对着后院,能看到一株老槐树的枝丫探到窗前。他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喝了几口。从临安到江州两天的路程,说不累是假的,但想到明日就能见到方若云,那点倦意倒是淡了几分。

    有人在门外轻叩了两声。护卫头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少爷,晚饭已经备好了,是送到房里来还是去大堂用?”慕容天睁开眼:“送过来吧。”门外应了一声。不多时,一碟炒菜、一碗热汤、一碟馒头被端了进来。护卫头领放了东西便退了出去。

    慕容天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饭吃了。窗外的夜色落得沉沉,江州的晚风比临安凉爽一些,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潮湿气息。他放下碗筷,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接了方若云,这一趟就算是办完了一件大事。至于郑同知那边,等他回了临安再说。

    他关好窗子,吹了灯,躺到床上合上了眼睛。夜风吹过窗外的槐树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远远地传进屋里来,像江水拍在岸边的回声,断断续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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