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天色大亮。慕容天在客栈里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出了房门。

    护卫头领已经带着两个人在大堂等着了,见他下来便迎上来:“少爷,今日去方家可要带人跟着?”慕容天想了想:“带上两个吧。把带来的礼物也备几份,老太爷一份,大舅、二舅、姨母各一份,不用太贵重,心意到了就行。”护卫头领应了,转身去安排。不多时,两个护卫各捧了几只礼盒跟在慕容天身后,一行人出了客栈,沿着江州的街巷往方家老宅方向走去。

    方家老宅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了大半条巷子的光。慕容天走到门前,门房认得他,笑着迎进去:“慕容少爷来了!老太爷一早就在等着了。”

    慕容天跨过门槛,护卫们将礼盒交给门房便退到门外候着。他穿过前院到了正堂门口,方老太爷正坐在上首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笑着招了招手:“来了?路上累不累?”慕容天上前行了一礼:“外公安好。昨晚在客栈歇了一夜,今日一早就过来看您了。”方老太爷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气色不错,比上回见你时精神多了。”

    正说着,侧门帘子一掀,方若云端着一碟果子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别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见慕容天坐在堂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把果碟放在桌上,轻声道:“表哥来了。”声音不高,带着几分笑意,耳根却已经红了。

    慕容天站起身:“表妹。”方若云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退到方老太爷身边站着。方老太爷看看孙女又看看外孙,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慕容天在方家老宅坐了小半个时辰,陪方老太爷说了些临安那边的事,又问了问方若云这阵子身子如何。方若云低声应了几句,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弧度。日头渐渐升高,慕容天站起身:“外公,我去大舅那边看看,商议一下明日接亲的事。”方老太爷点了点头:“去吧。你大舅这两日还念叨你。”慕容天应了一声,又看了方若云一眼。方若云对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从方家老宅出来,慕容天带着护卫往大舅方玉衡的府上去。方玉衡在江州做通判,府邸在城西,门前一对石狮子,门楣上的匾额擦得锃亮。门房通报后很快将他领了进去,护卫将礼盒交给门房后留在门厅等候。

    方玉衡已经下了早衙,正在书房里翻公文,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卷宗:“天儿来了?坐。”慕容天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大舅,我明日一早来接若云,想从您这边出门,也热闹些。”方玉衡点了点头:“行。你舅母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日一早花轿从我院子里出,方家这边该来的亲戚都会过来。”慕容天道:“那就劳烦大舅了。”方玉衡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爹娘上回来下聘,我看着人也稳妥,若云交给你我放心。”又说了几句明日安排的细务,慕容天便起身告辞了。

    从大舅府上出来,慕容天又去了二舅方玉清那边。方玉清是做瓷器生意的,府上到处摆着瓶瓶罐罐,院子里几只大缸养着睡莲。他正在后院跟一个工匠说话,见慕容天来了便让工匠先退下,拍着他的肩膀领进屋:“天儿来了?坐坐坐!你来得正好,我刚收了几件新窑出的青瓷,你瞧瞧。”说着从架子上捧了一只青瓷瓶过来,兴致勃勃地讲胎土和釉色。慕容天接过来看了一圈,夸了几句,又说了明日接亲的事。方玉清连连点头:“行,那我明日一早就过去,给你撑场面。”慕容天道:“二舅能来我就放心了。”又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才起身告辞。

    最后一站是姨母家。姨母方氏和姨夫周掌柜住在城北,做绸缎生意的,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姨母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他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天儿来了!快进来坐!吃过饭了没有?”慕容天道:“吃过了,姨母别忙。”姨夫周掌柜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笑着拱了拱手,把慕容天让进正堂坐下。慕容天把明日接亲的事说了一遍,姨母点头道:“你大舅那边都安排好了?那明日我们一早就过去,给你和若云捧场。”又絮絮叨叨问了他好些临安的事,才放他走。

    从姨母家出来时已经过了晌午。日头正当空,慕容天沿着江州城的街巷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卖糖糕的小摊时停了一下,买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他没有回客栈,又折回了方家老宅。这次他让护卫在巷口等着,独自走了进去。

    方若云正坐在廊下绣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绣绷,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油纸包上:“表哥买了什么?”慕容天走过去把油纸包放在她旁边的矮桌上:“路过看见的,顺手买了一包,你尝尝。”方若云打开油纸看了一眼,桂花糕的香气散出来,她嘴角弯了一下,拿了一块小口咬着。

    慕容天在她旁边的栏杆上坐下:“明日一早我从大舅家出门来接你。”方若云点了点头:“爹那边都安排好了?”慕容天道:“都安排好了,明日一早该到的亲戚都会过来。”方若云没有再说话,低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日光从廊檐下斜斜地落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小片青砖地上,暖洋洋的。慕容天侧过头看她——她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手里那半块桂花糕捏着没有吃。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方若云的手指微微一颤,没有抽开,只是慢慢翻过手掌,让他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两人又在廊下坐了片刻,方若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屑:“去后院走走吧,后院的月季开得好。”慕容天跟着站起来,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月季果然开了满架,红的白的粉的挤在绿叶间,日光落在花瓣上亮得像涂了一层蜜。方若云在一架白月季前停下,伸手碰了碰一朵半开的花苞。慕容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方若云感觉到他的靠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慕容天伸手从她身侧穿过去,搭在她手边的花架上,将她半圈在怀里。方若云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慢慢松下来,后背轻轻靠进他怀里。

    慕容天低头看着她:“明日我来接你。”方若云侧过脸,仰起头看他,嘴角弯着,日光落在她眼底亮晶晶的:“我等你。”慕容天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方若云怔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手从花架上松开,慢慢搭上了他的手臂。她的唇瓣温软而安静,带着桂花糕残存的一丝甜意。片刻后他松开她,方若云的耳根红透了,手指还搭在他手臂上没有松开。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方若云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我先回去了。”慕容天看着她:“我送你。”她摇了摇头:“不用,就几步路。明日一早你来了,我就出来了。”慕容天嗯了一声。

    方若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回廊往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推开门消失在门后。慕容天站在月季花架下,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路过正堂时方老太爷正靠在椅背上打盹,他没有惊动,轻手轻脚地穿过了院子。

    门房替他开了门,他跨出老宅门槛,巷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地碎金。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护卫从巷口迎上来,跟在后面。慕容天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日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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