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江州旧游
五月十五，天色晴好。慕容天醒来时方若云已经起了，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头。碧桃在旁边替她选簪子，她挑了一支白玉簪别进发髻里，又拿了一支镶红珠的步摇比了比，最终还是选了那支白玉簪。
慕容天披衣起身，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今日戴这支素净的好。”方若云从镜子里回视他，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她转过身来，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走吧，我带你逛逛江州。你来了这么多次，还没好好逛过。”
早饭后两人便出了门。方若云今日没有坐马车，只带了碧桃，慕容天也只带了两名护卫远远跟着。两人沿着城西的街巷慢慢走着，方若云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指着一处铺子说“这家卖糕的开了二十年了”，或者拐进一条窄巷说“我小时候常在这儿捉迷藏”。慕容天跟在她身侧，听她说那些旧事，日光穿过巷口的老槐树叶，落在两人中间，碎碎地洒了一地。
路过一家卖糖人的小摊时，方若云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摊主认出了她，笑道：“方姑娘回来了？这是你相公吧？”方若云笑着点了点头：“给我做一个糖人。”摊主应了一声，手腕翻飞，片刻就做了一只蝴蝶形状的糖人递过来。方若云接过去咬了一口，又递给慕容天：“你尝尝。”慕容天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糖稀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腻。方若云看着他皱眉头的样子笑出了声：“你们临安人就是吃不得甜。”
沿着河堤走了一段，两岸杨柳垂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有妇人蹲在岸边洗衣裳，棒槌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方若云在河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慕容天跟着坐下，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方若云指着河对岸那座石桥：“小时候我娘常带我去桥那头买豆腐脑，那时候觉得桥好长好高，走上去就怕摔下去。”慕容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石桥不大，几步就能走完：“现在呢？”方若云笑了笑：“现在觉得……不过是一座桥罢了。”
日头升到正中时，两人在街边一家小面馆吃了午饭。方若云替慕容天点了一碗鳝鱼面，说这是江州本地做法，面是手工擀的，汤底用了骨汤。慕容天吃了一口，确实和临安那边的做法不同，鳝鱼熬得烂而不散，面筋道，汤头也鲜。方若云低头吃自己的那碗，偶尔抬眼看他一下，见他没有皱眉才继续吃。
午后两人拐进了一条热闹的街市，两旁都是卖土产杂货的铺子。方若云在一家卖糕点的铺子前停下来，仔细看了看柜台里码放整齐的各色糕饼，转头对慕容天道：“给公婆带几盒桂花糕和云片糕回去吧，江州的糕饼比临安那边做得细。”慕容天道：“你挑就是。”方若云让碧桃包了四盒，又进了旁边一家干货铺子，挑了几包糖渍梅子和蜜饯，“给家里的姐妹们一人带一份，也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口味，索性每样都包了一样的。”慕容天看了一眼她手里几包分量相同的果脯，随口问了一句：“都买了？”方若云点了点头：“人人都有份，按人头买的，不挑好坏。”慕容天没有再多问，看着她付了钱，把几包东西一并交给碧桃提着。
日头渐渐偏西时，两人拐进了城北那条绸缎街，进了姨母的铺子。铺面不大，三开间的门面，柜台前面站了三四个妇人，正围在一起翻看挂在架子上的文胸。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手里拿着一件霜杏黄的文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料子倒是舒服，就是不知道穿起来方不方便。”伙计连忙上前解释了几句，那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钱买了。
姨母正坐在柜台后记账，见慕容天和方若云进来，眼睛一亮：“天儿来了？若云也来了？快进来坐。”她放下笔从柜台后迎出来，压低声音道，“你带来的那些文胸，今早已经卖出六件了！都是上回来铺子里看过样品的客人，一见货到了就直接买的。”慕容天看了一眼柜台边那几位正挑选的妇人，点了点头：“那就好。等这批卖了再写信给我。”姨母笑着应了，又拉着方若云的手说了一会儿话，问她在临安住得惯不惯。
从铺子里出来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方若云手里提着几包东西，碧桃跟在后面抱着茶叶和糕点，一行人走得不快。慕容天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开，手指慢慢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回到方玉衡府上，晚饭已经备好了。方玉衡和母亲坐在桌边等着，方老太爷也在，难得从老宅过来了。一家人围坐着吃了晚饭，慕容天陪着方玉衡喝了两杯。饭后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方若云，又转向方玉衡：“大舅，这边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姨母那边样品已经上了柜，也有了客人问。我想明日带若云回临安。”
方玉衡放下酒杯：“不多住两日？”慕容天道：“临安那边铺子和染坊还有几件事要处理，若云也认了门，改日再回来看你们。”方玉衡点了点头，没有挽留：“那行，明日让厨房早些准备早饭。”母亲在旁边接话道：“若云的东西我让人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就装车。”方若云坐在慕容天身边，安静地听着，没有多说什么。
夜色深了。方若云坐在闺房的床边，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舍不得？”方若云沉默了一会儿，合上书：“有一点。”她把书放回枕边，靠进他怀里，“不过跟你回去，也是回自己的家。”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想回来了，我就陪你回来。”方若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片刻后她仰起脸来看着他，目光在烛光里温温软软的，伸手勾住了他的后颈。慕容天低头回应着她的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烛火晃了晃，帐幔垂落，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拢在一处。云收雨歇后，方若云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同一片夜色下，临安许府的正堂里还亮着灯。许万山坐在上首，脸色比白日里又沉了几分，眉间拧着一道深褶。许夫人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许映蓉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人没有说话。
许万山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哑：“城门那边，你爹的面子也不管用了？”许夫人叹了口气：“我爹都致仕这么多年了，郑同知肯给他一回面子已经是看旧情。如今换了城门来卡，我爹的信也递不到那边去了。再说我爹当年在任上跟郑同知本就没什么深交，他肯放码头那一回已经算卖了天大的面子。”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我大哥在宣州做知县，品级不高，隔着这么远，更压不住郑同知。”
许万山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就只能认了？”许夫人摇了摇头：“也不是全无办法。苏知府那边——慕容家的苏清浅是苏知府的庶女，虽说不是嫡亲的，但终归是自己女儿的女婿家。若是慕容天出面去跟苏知府那边递句话，郑同知多少要掂量掂量。苏知府毕竟是临安知府，同知在他手下办事，总不至于公然驳知府的面子。”
许映蓉转过身来：“还有柳家。”许夫人和许万山同时看向她。许映蓉道：“柳如烟的舅舅如今是转运使，管着东南几路的漕运和税赋。柳如烟的外公当年做过临安知府，后来一路升到户部侍郎，门生故旧不少。郑同知再硬气，也不敢跟转运使对着干。若是能通过柳家递句话，比找苏知府还管用。”许万山听完沉默了片刻，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可咱们跟柳家往来不多，平日里也只是点头之交，怎么递话？”许映蓉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盘算什么。许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许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夜色更深了，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檐下虫鸣。远处传来一更的梆子声，沉闷地响过青石板街。许夫人站起身：“天不早了，明日再说吧。”她拉了拉许万山的袖子，许万山这才起身，朝后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女儿，没有说什么便转过了回廊。许映蓉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扇落在庭院的青砖地上。
江州这边，窗外的月色落在庭院里，透过纱帘洒在床前。方若云蜷在慕容天怀里，呼吸已经均匀了，睡得正沉。慕容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也合上了眼睛。夜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替他们送别。
慕容天披衣起身，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今日戴这支素净的好。”方若云从镜子里回视他，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她转过身来，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走吧，我带你逛逛江州。你来了这么多次，还没好好逛过。”
早饭后两人便出了门。方若云今日没有坐马车，只带了碧桃，慕容天也只带了两名护卫远远跟着。两人沿着城西的街巷慢慢走着，方若云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指着一处铺子说“这家卖糕的开了二十年了”，或者拐进一条窄巷说“我小时候常在这儿捉迷藏”。慕容天跟在她身侧，听她说那些旧事，日光穿过巷口的老槐树叶，落在两人中间，碎碎地洒了一地。
路过一家卖糖人的小摊时，方若云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摊主认出了她，笑道：“方姑娘回来了？这是你相公吧？”方若云笑着点了点头：“给我做一个糖人。”摊主应了一声，手腕翻飞，片刻就做了一只蝴蝶形状的糖人递过来。方若云接过去咬了一口，又递给慕容天：“你尝尝。”慕容天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糖稀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腻。方若云看着他皱眉头的样子笑出了声：“你们临安人就是吃不得甜。”
沿着河堤走了一段，两岸杨柳垂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有妇人蹲在岸边洗衣裳，棒槌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方若云在河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慕容天跟着坐下，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方若云指着河对岸那座石桥：“小时候我娘常带我去桥那头买豆腐脑，那时候觉得桥好长好高，走上去就怕摔下去。”慕容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石桥不大，几步就能走完：“现在呢？”方若云笑了笑：“现在觉得……不过是一座桥罢了。”
日头升到正中时，两人在街边一家小面馆吃了午饭。方若云替慕容天点了一碗鳝鱼面，说这是江州本地做法，面是手工擀的，汤底用了骨汤。慕容天吃了一口，确实和临安那边的做法不同，鳝鱼熬得烂而不散，面筋道，汤头也鲜。方若云低头吃自己的那碗，偶尔抬眼看他一下，见他没有皱眉才继续吃。
午后两人拐进了一条热闹的街市，两旁都是卖土产杂货的铺子。方若云在一家卖糕点的铺子前停下来，仔细看了看柜台里码放整齐的各色糕饼，转头对慕容天道：“给公婆带几盒桂花糕和云片糕回去吧，江州的糕饼比临安那边做得细。”慕容天道：“你挑就是。”方若云让碧桃包了四盒，又进了旁边一家干货铺子，挑了几包糖渍梅子和蜜饯，“给家里的姐妹们一人带一份，也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口味，索性每样都包了一样的。”慕容天看了一眼她手里几包分量相同的果脯，随口问了一句：“都买了？”方若云点了点头：“人人都有份，按人头买的，不挑好坏。”慕容天没有再多问，看着她付了钱，把几包东西一并交给碧桃提着。
日头渐渐偏西时，两人拐进了城北那条绸缎街，进了姨母的铺子。铺面不大，三开间的门面，柜台前面站了三四个妇人，正围在一起翻看挂在架子上的文胸。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手里拿着一件霜杏黄的文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料子倒是舒服，就是不知道穿起来方不方便。”伙计连忙上前解释了几句，那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钱买了。
姨母正坐在柜台后记账，见慕容天和方若云进来，眼睛一亮：“天儿来了？若云也来了？快进来坐。”她放下笔从柜台后迎出来，压低声音道，“你带来的那些文胸，今早已经卖出六件了！都是上回来铺子里看过样品的客人，一见货到了就直接买的。”慕容天看了一眼柜台边那几位正挑选的妇人，点了点头：“那就好。等这批卖了再写信给我。”姨母笑着应了，又拉着方若云的手说了一会儿话，问她在临安住得惯不惯。
从铺子里出来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方若云手里提着几包东西，碧桃跟在后面抱着茶叶和糕点，一行人走得不快。慕容天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开，手指慢慢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回到方玉衡府上，晚饭已经备好了。方玉衡和母亲坐在桌边等着，方老太爷也在，难得从老宅过来了。一家人围坐着吃了晚饭，慕容天陪着方玉衡喝了两杯。饭后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方若云，又转向方玉衡：“大舅，这边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姨母那边样品已经上了柜，也有了客人问。我想明日带若云回临安。”
方玉衡放下酒杯：“不多住两日？”慕容天道：“临安那边铺子和染坊还有几件事要处理，若云也认了门，改日再回来看你们。”方玉衡点了点头，没有挽留：“那行，明日让厨房早些准备早饭。”母亲在旁边接话道：“若云的东西我让人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就装车。”方若云坐在慕容天身边，安静地听着，没有多说什么。
夜色深了。方若云坐在闺房的床边，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舍不得？”方若云沉默了一会儿，合上书：“有一点。”她把书放回枕边，靠进他怀里，“不过跟你回去，也是回自己的家。”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想回来了，我就陪你回来。”方若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片刻后她仰起脸来看着他，目光在烛光里温温软软的，伸手勾住了他的后颈。慕容天低头回应着她的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烛火晃了晃，帐幔垂落，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拢在一处。云收雨歇后，方若云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同一片夜色下，临安许府的正堂里还亮着灯。许万山坐在上首，脸色比白日里又沉了几分，眉间拧着一道深褶。许夫人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许映蓉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人没有说话。
许万山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哑：“城门那边，你爹的面子也不管用了？”许夫人叹了口气：“我爹都致仕这么多年了，郑同知肯给他一回面子已经是看旧情。如今换了城门来卡，我爹的信也递不到那边去了。再说我爹当年在任上跟郑同知本就没什么深交，他肯放码头那一回已经算卖了天大的面子。”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我大哥在宣州做知县，品级不高，隔着这么远，更压不住郑同知。”
许万山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就只能认了？”许夫人摇了摇头：“也不是全无办法。苏知府那边——慕容家的苏清浅是苏知府的庶女，虽说不是嫡亲的，但终归是自己女儿的女婿家。若是慕容天出面去跟苏知府那边递句话，郑同知多少要掂量掂量。苏知府毕竟是临安知府，同知在他手下办事，总不至于公然驳知府的面子。”
许映蓉转过身来：“还有柳家。”许夫人和许万山同时看向她。许映蓉道：“柳如烟的舅舅如今是转运使，管着东南几路的漕运和税赋。柳如烟的外公当年做过临安知府，后来一路升到户部侍郎，门生故旧不少。郑同知再硬气，也不敢跟转运使对着干。若是能通过柳家递句话，比找苏知府还管用。”许万山听完沉默了片刻，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可咱们跟柳家往来不多，平日里也只是点头之交，怎么递话？”许映蓉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盘算什么。许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许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夜色更深了，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檐下虫鸣。远处传来一更的梆子声，沉闷地响过青石板街。许夫人站起身：“天不早了，明日再说吧。”她拉了拉许万山的袖子，许万山这才起身，朝后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女儿，没有说什么便转过了回廊。许映蓉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扇落在庭院的青砖地上。
江州这边，窗外的月色落在庭院里，透过纱帘洒在床前。方若云蜷在慕容天怀里，呼吸已经均匀了，睡得正沉。慕容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也合上了眼睛。夜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替他们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