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天色微明。方若云醒来时慕容天已经穿戴整齐了,正站在窗边系腰带。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夫君起得真早。”慕容天回头看了她一眼:“今日要赶路,早些起早些走。”方若云点了点头,起身下床。碧桃已经替她把包袱收拾好了,昨日的糕饼果脯也一并装进了一只大食盒里。

    早饭后,方玉衡和母亲送到了门口。母亲拉着方若云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方若云一一应了,眼眶微微泛红却忍着没落泪。方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朝两人摆了摆手:“走吧,路上慢些。”慕容天朝方老太爷和方玉衡各自行了一礼,扶着方若云上了马车。

    车队出了江州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日头渐渐升高,两旁的稻田被风吹得泛起一层接一层的绿浪,直漫到远处的山脚下。方若云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墙轮廓,没有说话。慕容天伸手握住她的手:“过两个月再回来看他们。”方若云点了点头,把脸往他肩上靠了靠:“嗯。”

    与此同时,临安城里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爬上墙头。许映蓉在屋里换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绾了个规整的髻,对着铜镜看了看,又摘下耳上一对银坠子换了玉的,整了整袖口才出了门。丫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许府侧门,沿着街巷往柳家方向走去。

    柳家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门房通报后不多时,柳如烟便迎了出来,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手里还捏着一柄团扇,看见许映蓉便笑了:“今儿是什么风把许姑娘吹来了?”许映蓉也笑了笑:“无事不登三宝殿,进去说话。”

    两人在正堂坐下,丫鬟上了茶便退了出去。柳如烟摇着团扇等了一会儿,见许映蓉一直没开口,便先笑道:“你今日来,怕是有事。”许映蓉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才抬眼:“不瞒你说,确实有事。”她把许家在城门被卡货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又说了郑同知那边换了地方动手、码头的面子用完了,如今货出不了城,苏州那边的生意要断线。她顿了顿:“今日来,是想问问你这边,能不能……通过柳家递句话。”

    柳如烟手里的团扇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扇面上那枝瘦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映蓉,我实话跟你说,这事我帮不了你。”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笃定,“我舅舅的人情,别说是我了,连我娘都轻易不敢用。柳家这些年能走到这一步,靠的就是不轻易替人开口。今儿帮你递一句,明儿别人也来递一句,这个人情就散了。”她抬起头看着许映蓉,目光里带着歉意,“不是我不肯帮,是柳家不能开这个口。”

    许映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笑了一下:“我知道。”她端起茶盏又放下,“来之前我就想过了,这事多半成不了。可心里总堵着一口气,不问一句不甘心。”她抬起头来看着柳如烟,“现在听你说了,反倒踏实了。”柳如烟看着她,没有接话。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许映蓉换了个话头聊起别的事,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柳如烟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出了巷子拐过街角,才转身往回走。许映蓉走在巷子里,日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白晃晃的光。她脚步不快不慢,心口那口气散了,反倒觉得身上轻了些。

    日头偏西时分,慕容天的车队到了清江县。城门还开着,护卫亮了名帖放行,车队穿过青石街市,在青萝的小院门前停下。青萝已经得了信,正站在门口等着,见马车到了连忙上前:“方姐姐一路辛苦了,热水烧好了,先洗把脸歇歇。”方若云下了车笑了笑:“又麻烦你了。”青萝摇了摇头:“不麻烦。”

    晚饭比上次简单些,但胜在清爽。饭后方若云和青萝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铺子的事。青萝说秋露秋霜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还稳,方若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夜色渐深,方若云先回了正房歇下。

    慕容天在院子里没有急着走,站在月季花架旁看了一会儿月色。廊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青萝端着一盏茶从灶房出来,见他站在院子里微微愣了一下:“公子还没歇?”慕容天转过身:“不急。”青萝走过来,把茶盏递到他手里:“夜里凉,喝杯热茶暖暖。”慕容天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清江本地的粗茶,入口微苦,咽下去却泛着一层回甘。

    青萝站在他面前,没有退开,月光落在她肩头,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慕容天放下茶盏,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青萝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开,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迈了半步。慕容天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青萝侧脸贴着他的肩窝,声音低低的:“公子明日又要走了。”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过阵子再回来看你。”青萝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慕容天低头找到了她的唇,青萝闭上眼睛,手指搭上他的手臂,回应得很轻很柔,像是把好些日子没说出口的话都融进了这个吻里。月季花架下花香沉沉,将两人的影子拢在一处,安安静静的。

    片刻后慕容天松开她,青萝退后半步,低头整了整衣领,声音带着微喘的笑意:“公子去歇着吧,方姐姐还在屋里等着。”她说完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屋里,在门内站了一会儿,隔着门板听见慕容天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往正房去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吹熄了灯。

    方若云正坐在床沿翻一本闲书,见他进来便合上书:“你跟青萝在院子里说话?”慕容天道:“说了几句明日赶路的事,她端了杯茶来。”方若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拍了拍身边的床铺:“不早了,歇吧。”

    夜色安安静静地笼着清江小院。方若云蜷在慕容天怀里,手指搭着他的胸口,过了一会儿她仰起脸来,目光在烛光里带着几分主动,伸手勾住了他的后颈,将自己送了上去。慕容天低头回应着她的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烛火晃了晃,帐幔垂落。云收雨歇后,方若云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将睡未睡的呢喃:“回去之后……要开始学着管家了。”慕容天道:“不急,慢慢来。”方若云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洒进屋里,落在床前一地银白。慕容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睡沉的人,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隔壁屋子的灯已经熄了,整个小院都笼在沉沉的夜意里,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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