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是被院子里的驴叫声闹醒的。

    睁开眼,窗纸上才透出灰蒙蒙的光,她伸了个懒腰,就听见外屋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赵氏在灶房压着嗓子喊:“醒了就赶紧起来,你爹和二伯天不亮就起来装车了,菜叶子上还挂着霜呢,得趁新鲜送过去。”

    梦画趿拉着鞋披上衣裳,胡乱拢了拢头发推门出去。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领口往紧了拉。

    院子里,驴车已经套好了。两大筐菠菜和小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菜叶子上的露水凝成了小冰碴,在晨光里闪着亮。田明礼正蹲在车边给驴添草料,田明义蹲在旁边卷烟,俩人都没说话,只听见驴嚼草料的“沙沙”声。

    “爹,二伯,早啊。”梦画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驴的脖子,驴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脸热气。

    早啥早,太阳都晒屁股了。梦棋从驴车后面探出脑袋,一边往嘴里塞饼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赶紧洗把脸,娘给你烙了饼,在锅里温着呢,路上凉。

    梦画笑着瞪了她一眼,跑回灶房拿了两个热饼子,一边啃一边跳上驴车。赵氏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里头是两个煮鸡蛋,饿了垫垫。路上慢点,别着急。张氏也跟在后面,往车上塞了一罐热水:天冷,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田明礼甩了个鞭花,驴车吱呀吱呀出了院门。村道上还蒙着薄薄的霜,两旁的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从枯枝上扑棱棱飞起来,落在远处的草垛上。

    二月的风还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梦棋坐在车角,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嘟囔着:这风也太大了,吹得我脸都僵了。梦书坐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省点力气暖和暖和。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驴车拐上了县城的主街。街上铺子刚开门,伙计提着热水往街面上泼,溅起一蓬白雾,混着刚出笼的包子香,飘得满街都是。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田明礼手里的鞭子松了松,让驴慢下来。他侧过脸,声音混着风飘过来:梦画,咱先去哪?

    “聚丰楼。”梦画把盖菜的湿布掀开一角,看了看里面的菜叶子,还水灵灵的,“趁新鲜,先把菜送了。”

    还没走两步,梦棋忽然从稻草堆里坐直了身子,拽了拽梦书的袖子:梦书,咱要不先下去?

    梦书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往街边看了看:“下去干啥?”

    “头花啊!”梦棋拍了拍背上的竹篓,眼睛亮晶晶的,凑到梦书耳边小声说,“早点去铺子问问,等梦画卖完菜、还要买牲口,那都啥时候了!咱早点去,还能多问几家。”

    梦书还没说话,梦棋已经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好梦书,咱俩先去呗?反正也不远,送完头花直接去聚珍斋等他们。你不想早点去看看那些头花什么样吗?”

    梦书被她晃得没法子,笑着点头:“好好好,去去去,你快松手,袖子都要被你扯掉了。”

    梦画看着她俩,笑着摇了摇头:去吧,别跑太远,等下在聚珍斋碰头。

    知道啦!梦棋立刻松开手,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伸手去接梦书手里的竹篓,又催她,快点快点,去晚了铺子该关门了。

    田明义坐在车帮上,把烟袋锅子往车板上磕了磕,扯着嗓子冲俩人的背影喊:“你们两个丫头!别光顾着看热闹,问完价就赶紧回来!”

    “放心吧爹!”梦棋背着竹篓,拉着梦书就往街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梦画,我们等你啊!”

    梦书被她拽着走,回头朝梦画摆了摆手,梦画冲她挥了挥手,看着俩人的身影拐过街角,这才收回目光。

    驴车晃晃悠悠地到了聚丰楼门口,田明礼把车往墙根一靠,勒住缰绳。梦画跳下车,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刚往门口走了两步,就看见跑堂的小二正端着个托盘往外送菜,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把托盘往旁边桌子上一放,扯着嗓子就往里喊:“掌柜的!田家姑娘来了!”

    没一会儿,周掌柜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一见梦画,脸上立刻堆了笑:“哟,丫头来了!正好正好,我正念叨你呢——你那罐头还有没有?上回那几罐,我还没捂热乎就让人抢光了,好几拨客人追着问我什么时候有货。”

    梦画笑着把盖菜的湿布掀开一角:“周伯伯,罐头得等下半年呢,您先看看这个。”

    周掌柜凑过来,往车上一瞅,眼神顿时直了。

    那一车菜,白菜、菠菜、小青菜,叶子水灵灵的,根上还带着点湿泥,菜梗白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他伸手捏了一片白菜叶,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这菜……哪来的?这时节,谁家能种出这么水灵的菜?”

    梦画笑嘻嘻地一扬下巴:“哪来的您就甭问了,您就说您要不要吧。”

    周掌柜摇头笑了,拿手指虚点了点她:“你这丫头,还跟我打起哑谜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没从那些菜上挪开,伸手又捻起一片菠菜叶子,在指肚上蹭了蹭,像是在琢磨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声:老赵!出来看看!

    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锅铲磕在锅沿上,紧接着老赵的声音炸了出来:喊啥喊,来了!

    没一会儿,老赵撩开帘子从后厨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把锅铲,围裙上沾着点面粉。他把锅铲往腰上一别,凑到车边往筐里一瞅,眼睛顿时直了。

    他伸手捻了片菠菜叶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翻过来看叶子背面,手指头在菜梗上掐了一下,指甲印里立刻渗出点清亮的汁水。

    我的娘哎……他声音都变了调,转头看周掌柜,眼睛瞪得溜圆,掌柜的,这菜是打哪儿弄来的?这大冬天的,我当了一辈子厨子,还头回见着这么水灵的菠菜!

    他伸手掐了掐菜梗,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啧啧两声:您瞅这菜梗,白的跟玉似的,掐一把能冒水!这要是焯了拌个凉菜,或者切碎了摊个鸡蛋饼,晌午那拨客人不得把门槛踏破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紧紧盯着周掌柜,连声催道:掌柜的,您赶紧定下啊!晚了怕是要被别家抢走!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急了:这菜我晌午必须用上,少一片叶子我都跟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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