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没看他们。

    他俯下身,右手转动显微镜侧边的粗调旋钮。

    焦距缓缓下沉。

    金属旋钮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透着机械精密咬合的冷意。

    “把眼睛凑过去。”

    苏烨推了推扶苏的肩膀。

    “别眨眼。”

    扶苏顺从地坐下。

    大秦长公子僵硬地低下头,一只眼睛凑向冰凉的目镜。

    他原本有些乱的心绪,在这一刻因为那种未知的恐惧而收紧。

    灯光太亮,刺得他眯起眼。

    他调整呼吸,缓慢地聚焦。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红。

    那是大唐太子指尖挤出的一抹鲜血。

    但在百倍放大之下,那一滩死血活了。

    红色的圆饼状物体在视野里缓慢游动。

    它们挤在一起,像是一滩滚动的琥珀。

    没有生命,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律动。

    “那是红细胞。”

    苏烨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

    他拿起一根火柴,在白板上画了个圆圈。

    “给你们身体运送氧气的搬运工。”

    扶苏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团游动的红雾。

    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血就是一碗浓稠的汁液。

    谁能想到,这汪血里,竟藏着几万万个活着的生灵?

    “看旁边。”

    苏烨的手指在显微镜架台上轻轻一点。

    “边缘那些细小的,正在扭动的小黑点。”

    扶苏转动旋钮。

    视野稍微移动了些。

    在那滩死血的边缘,几条细长的、带着诡异纤毛的杆状生物,正像蛇一样扭动身体。

    它们游得很快。

    甚至在一点点吞噬着旁边的红细胞。

    “细菌。”

    苏烨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在冷白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空旷。

    李承乾凑过来,抢过位置。

    他只看了一眼,身子猛地向后倒仰。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大唐太子的脸色青得吓人。

    他盯着那些在血泊里疯狂游走的小东西。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

    “苏先生……”

    李承乾的声音在抖。

    “我那条残腿……那些发黑的脓水……”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在那条烂掉的伤腿上,那些恶臭的脓液。

    “对。”

    苏烨走到白板前,随手画了一道伤口。

    “那是你们的军队里,最致命的敌人。”

    苏烨指着那道伤口。

    “大秦的剑砍在身上,大唐的横刀劈在肉里。”

    “伤口本来只是道裂口。”

    “但这些游得像蛇一样的细菌,顺着空气钻进肉里。”

    “它们把你的血肉当成饭吃,一边吃,一边拉出有毒的废物。”

    苏烨敲了敲玻璃台面。

    “这就是你们说的‘毒火攻心’,是你们说的‘邪气入体’。”

    “根本不是什么鬼神诅咒。”

    “只是你们的身体被这些小东西,活生生吃烂了而已。”

    大唐,长安,太极殿前。

    孙思邈蹲在青石板上。

    他手里那把生锈的铜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药王的一双手都在抖。

    那张由于多年采药而变得粗糙的脸庞,此刻正对着天幕。

    “杆状……游动……”

    孙思邈喃喃着。

    他一辈子行医,治疗痈疽无数。

    他一直以为那是天地的毒气。

    没想到。

    竟是这肉眼不可见的虫子。

    “老朽……糊涂啊!”

    孙思邈猛地捶打着地面。

    “若是能早知此物,那断腿之人,何须截肢!”

    “只需将其杀灭,便能保住性命啊!”

    他看着那些在鲜血里游动的杆菌,眼眶里涌出大股大股的热泪。

    那是医学界几十年的困惑,在这一刻被生生撕开。

    大唐的老医官们跪倒在广场上,对着天幕长跪不起,发出呜咽的哭声。

    现代地下室。

    苏烨把刚才那张载玻片扔进消毒液里。

    “听好了。”

    他看着两个灵魂受到冲击的太子。

    “火药只是杀人的工具。”

    “这套东西,才是救人的钥匙。”

    “在大唐,若有士兵中刀,先用火烧过的烈酒,把伤口洗得干干净净。”

    “烧死这些虫子。”

    “再去敷药。”

    “这叫消毒。”

    李承乾捂住胸口。

    他想起了那些年里,无数死在战场后方的老兵。

    他们不是死在突厥人的马刀下。

    而是死在了自己那发黑发臭的伤口里。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

    看着天幕里那游动的杆菌。

    老朱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些东西。

    作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

    他太懂战场了。

    大明的火铳兵,在战场上只要蹭破皮,不出三天,整个人就会肿得像猪头,活活疼死。

    “火……”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

    “烧过的酒……能杀虫?”

    老朱猛地看向旁边的徐达。

    “快!把咱私库里的烧刀子全拿出来!”

    “给神机营的伤兵,全都洗一遍!”

    这一刻,万朝时空的底层逻辑彻底变了。

    不再是跪拜神明求存。

    而是拿起刀,拿起火,拿起哪怕最卑微的酒精。

    去跟那些微小的杆菌搏命。

    现代实验室里。

    苏烨揉了揉发胀的眼窝。

    这些东西对于古代来说,确实太过硬核。

    他转身,从实验台下层摸出一个小木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排排打磨得锋利的柳叶刀。

    还有缝合伤口用的羊肠线。

    “伤口感染解决了。”

    苏烨拿起一把柳叶刀。

    “接下来,咱们学学怎么把烂掉的肉挖出来。”

    “这叫清创术。”

    屏幕外。

    大汉的一处荒野上。

    一个背着沉重药篓的中年男人正走在泥泞的路上。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青铜小刀。

    那刀尖虽然卷了刃,但在现代LEd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扎眼。

    男人抬起头。

    他看着天幕上那些鲜活、游动的杆菌。

    手腕剧烈地颤抖着。

    他那一辈子都在和脓血、发烧、死亡打交道的双手,此刻死死攥住了那把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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