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叶行舟把老周、阿芹几个人叫到火边。

    今天那个人再来,他说,都答他。

    老周抬起头。

    答什么。

    他问的。

    问的都要答?

    问的都要答。叶行舟说。

    阿芹插嘴。

    上回不是说,他不问,我们不张嘴。

    上回是上回。叶行舟说,上回他还在外头站着,我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这回他进来过了,蹲在阿石跟前写了一上午的字,我们知道他要什么了。

    他要什么。

    他要看看这一片。叶行舟说。

    那我们就让他看。

    让他看。叶行舟说,看完他自己就走了。

    阿芹不懂。

    上回你不是说,他看的越多,回去写的越多。

    上回我说的是,他记得住,才画得出图。叶行舟说,今天我改一句。

    改哪句。

    他画得出图,才好。

    老周看了他一眼。

    这话又绕了。

    不绕。叶行舟说,你想想,他手里那张图,中间那一块,一直是空的。他画不出中间。他画不出,就得天天下来看。他天天下来看,我们就天天得盯着他。

    那让他画出来,他就不来了。

    他画出来了,他就交差了。叶行舟说,他交差了,这一趟就算完了。完了,这一片就又没他的事了。

    老周想了半天。

    你是想把他送走。

    我是想把他送走。叶行舟说。

    识海那头,陆程听完,问了一句。

    你给他看的,都是真的?

    真的。叶行舟说。

    一个字不假。

    一个字不假。叶行舟说,我不撒谎。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是没听错,他说,你这是要喂他。

    喂他一半。

    喂他一半真的。叶行舟说。

    这是什么路数。

    上辈子,我们管这个叫披露范围。叶行舟说。

    披露范围。

    一个东西出了事,上头要你交材料。叶行舟说,你把材料交出去,但不能全交。全交了,人家拿着你交的东西,掉过头来治你。

    那交多少。

    交多少,是算过的。叶行舟说,你交出去的每一页,都是真的,一个字不假。可他翻遍你交的那一摞,找不到你想藏的那一样。

    陆程想了想。

    那他不就知道你藏了。

    他不一定知道。叶行舟说,你交的那一摞,摆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有出处。他挑不出错,他也就懒得问。

    他要是问呢。

    他要是问,叶行舟说,那说明他真上心。上心的人,就不好办了。

    那怎么办。

    那他问什么,我答什么。叶行舟说。

    那个人是晌午前来的。

    他进来,先没找阿石。他站在通道当中,看了一圈。

    仓储区里人头一回发现自己没地方躲。

    阿芹在门口,老周在火边,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没人站起来迎他,可也没人背过身去。

    那个人走到老周跟前,站住。

    老周蹲着没动。

    这管子,那个人说,多少年了。

    老周抬起头。

    管子是老的。他说,管子比我年纪大。

    谁修的。

    不知道。老周说。

    那个人没往下问。

    他蹲下去,用手在土上按了按,像是在找什么。找到了,他点了一下头,把那一处记在心里。

    这管子,走的是水,还是走的别的。他问。

    老周想了想。

    走的不是水。他说,走水的那根,早干了。

    那走的什么。

    老周没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灯。

    那个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灯亮着,火苗很小。

    走的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上头的那个,老周说,也说不清。

    那个人看着灯,看了一会儿。

    他没再问。

    他从怀里拿出图,摊在膝上,抽笔,在图上补了一笔。那一笔很短。

    问完了管子,他往第七盏灯那边走。

    阿石还蹲在老地方,抱着板子。

    那个人在他对面蹲下来。

    这一次他没递笔。他在阿石脚边的浮土上划了一横,指了指板子。

    阿石懂了。他把板子拿出来,翻到干净的那一面。

    那个人等着。

    阿石想了想,写。

    「你还问什么。」

    那个人看着这五个字,接过笔,写。

    「你们吃什么。」

    阿石看了,写。

    「看有什么。」

    那个人写。

    「有什么。」

    阿石写。

    「渠里捞的。地里捡的。外头运的。」

    那个人看着「外头运的」四个字。

    他写。

    「外头运的,谁运。」

    阿石把笔递回去,指了指火堆那边。

    那个人顺着看过去。火堆边上坐着几个人。他没数,收回视线,写了一个字。

    「谢。」

    晌午前,那个人走到阿芹跟前。

    阿芹一下子站直了。

    你问吧。她说。

    你们这儿,多少人。

    阿芹张了张嘴。

    她昨天练过这个。练的是没数过。可这会儿她面前站着的是活人,问的是实在话,练过的那几句,一下就忘了。

    住人。她说。

    几个。

    没数过。

    那个人看着她。

    阿芹的心跳到嗓子眼。她怕他再问。

    他没再问。

    他点了点头,往前走。

    阿芹站在那儿,半天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后来跟老周说,那一刻她明白了叶行舟那句话——多答一句,就是递一样东西出去。

    咽住了?老周问。

    咽住了。阿芹说。

    难受不难受。

    难受。阿芹说,可你说的那句对。

    哪句。

    少说的人,不是没话说,是心里有数。

    下午,那个人又去找了老周。

    他蹲在老周跟前,两个人对着地上一处接口。

    这一节,多长。他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

    我修的时候,是照着手量的。老周说,手伸开,一拃。一节二十几拃,我没细数过。

    那个人看着老周的手。

    老周把手伸开,摊在膝上。那只手很大,指节上全是硬皮,虎口有一道旧痕。

    上头有尺。那个人说。

    上头有尺。老周说,下头的人,只有手。

    那个人的手在图上停了一下。

    你这条管子,他又问,往北,通到哪儿。

    北边。

    北边哪儿。

    老周没答。

    他抬起手,往北指了指。

    那个人顺着他的手往北看。北边是一道墙,墙后头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在图上画了一笔,往北,画得很短,画到纸边上就停了。

    再往外,他说,我这纸上没有了。

    那就没有了。老周说。

    晌午,叶行舟从五号仓那边出来。

    他没往那人跟前去。他站在通道口,离着十几步,看着。

    那个人看见他了。

    仓储区里,只有叶行舟一站出来,那个人眼神就动了。他先前看别人,眼神是平的;看见叶行舟,他把图收了一下。

    叶行舟走到三四步远处,停住。

    两个人站着。

    这是他们头一回,隔着这么近,都能看清对方的脸。

    你问他们,他们答。叶行舟说。

    那个人的手在图上按了一下。

    他们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叶行舟说。

    就这些?

    叶行舟看着他。

    就这些。他说。

    那个人盯着他。

    别的呢。

    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叶行舟说,你不问,我不说。

    那个人站着,没动。

    风从通道里过,把他那张图掀起一个角,他伸手压住。

    他压纸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叶行舟。

    看了几息,他把视线收回去,落在图上。

    他没再问。

    他在那儿站着,把图又看了一眼。

    图上画了一天,中间那一块比早上小了些,可还是空的。

    他抬起头,看叶行舟。

    北边那盏。他说。

    叶行舟看着他。

    你昨天看过了。叶行舟说。

    我看过了。

    那你问它做什么。

    那个人没答这句。

    他把图折起来,又摊开,手指在那片空白上按了一下。

    这上头,他说,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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