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晨光,落在青玄门的屋脊上。

    苏念霜比叶行舟起得早。她穿好那身素色衣裳,袖口的小花是昨夜赶着绣完的。站在镜前看了一会儿,把头发重新绾了一遍。

    叶行舟推门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看什么?苏念霜说。

    看你。叶行舟说,“跟平时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叶行舟说,“就是……好看。”

    苏念霜耳朵红了,转过身去。

    油嘴。她说。

    韩石头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院里的桌子擦了三遍,椅子摆了又摆,最后按裴三的吩咐,在正堂门口摆了两排。

    师叔说,客人来的时候,要有个样子。他跟叶行舟解释。

    你师叔没说错。叶行舟说。

    裴三在天井里,把那块红布重新叠了一遍,铺在香案上。白菜已经洗好,搁在案边,叶子还带着水珠。

    这棵,他跟叶行舟说,“摆中间。你师兄看着呢。”

    叶行舟点头。

    他在。裴三说,“一直都在。”

    太阳刚冒头的时候,韩石头就搬了个小凳,坐在山门边,说是。

    你坐这儿干嘛?叶行舟问他。

    师叔说,客人来了,得有人迎。韩石头说,“我是最小的,我迎。”

    叶行舟没拗过他,由他坐着。

    苏念霜在厨房,把喜饼一盘盘摆好。王婶送的鸡蛋,她煮了大半,剩下的留着明天炒。

    这么多够吗?她问裴三。

    裴三说,“来的都是自己人,不讲究排场。能坐一桌,就是心意。”

    叶行舟在院里踱了两圈,又回屋里,把衣裳重新理了一遍。

    你今天,比平时慌。陆程说。

    我不慌。叶行舟说。

    你从卯时到现在,进了三回屋,换了两次衣裳。陆程说,“这叫不慌?”

    叶行舟不说话。

    正常。陆程说,“今天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链子的事。”

    叶行舟停了一下。

    “你今天,话特别多。”

    今天是大日子。陆程说,“系统也得有个仪式感。”

    第一拨客人到的时候,太阳刚过东墙。

    是太子。

    叶行舟正在后院搬桌子,听见山门响,出去一看——一队玄甲,甲胄整齐,领头的人一身常服,不是龙袍,是素色的衫子。

    太子站在山门外,秦正跟在身后。

    叶行舟手里的桌子腿差点没拿稳。

    “你……”

    朕说了,偏将成亲,朕得到。太子走上来,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不欢迎?”

    不是不欢迎。叶行舟说,“是没想到您真来。”

    君无戏言。太子往山门里走,扫了一眼,“你这山门,比上次来,热闹。”

    秦正跟在后面,冲叶行舟挤了挤眼。

    属下没提前说吧?秦正小声说。

    你俩一伙的。叶行舟说。

    太子在院里站定,看了看正堂的红布和白菜,又看了看后山那几间旧屋。

    这地方,他说,“看着不大,装的东西不少。”

    叶行舟不知道怎么接。

    走亲戚嘛。太子说,“你别当朕是皇帝,当朕是……你合作三个月的搭档。今天,朕是来喝喜酒的。”

    太子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走到裴三跟前。

    你就是裴三?他问。

    裴三说,“叶行舟的师叔。”

    朕听说过你。太子说,“守这山十年,没怎么下山。”

    下山过。裴三说,“去送信,去集市。但没离开太久。”

    太子看了看这山,又看了看那几间旧屋。

    “这山,从前叫什么?”

    无名山。裴三说,“我师兄守的时候,叫无名山。后来,他给起了名,叫青玄门。”

    “青玄?”

    我师兄的道号,青玄。裴三说,“他走之后,这山就叫这个名。传到叶行舟,还是这个名。”

    太子点点头。

    一根线。他说。

    一根线。裴三说。

    太子没再问。他走到那棵白菜前,看了一眼。

    这菜,他说,“是她种的?”

    她种的。裴三说,“叶行舟的媳子,苏念霜。中间那棵,成亲那天用。”

    太子了一声,没再多说。

    第二拨,是林清平。

    他从山脚客栈走上来,一身旧衫,风尘仆仆,怀里抱着个布包。

    来迟了?他问。

    刚好。叶行舟说,“人刚齐。”

    林清平把布包递过来。

    没什么好带的。他说,“路上捡的一块石头,纹路像朵云。你摆在新房门口,算个念想。”

    叶行舟接过来,石头凉凉的,纹路果然像云。

    你自由了,叶行舟说,“还往回跑。”

    自由不是不回来。林清平说,“自由是,我想回来,就回来。”

    第三拨,是周慎。

    他真来了。没带兵,一个人,走路比从前慢了些,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守府脱不开身,他说,“但我跟上面说,偏将成亲,我这偏将的上级,得来。”

    叶行舟笑了。

    “你还认这个上下级。”

    周慎说,“认了一辈子了。”

    他身后跟了个小兵,抱着个木盒,是秦府的人捎的贺礼——一壶酒,两盏杯。

    这杯,周慎说,“等礼成,我跟你喝一杯。”

    叶行舟说。

    周慎来的时候,叶行舟正送林清平进院。

    周大人。叶行舟迎上去。

    别叫大人。周慎说,“今天不是官场上的人,是来喝喜酒的。”

    他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红布和白菜上。

    守源人那档子事,我后来听说了。周慎说,“你师兄守的,不是一座山。”

    是一根线。叶行舟说。

    一根线。周慎点头,“我守秦府,守的也是一根线。守得我头发都白了半边。”

    叶行舟看他鬓角,确实有白。

    你守的,值。叶行舟说。

    值不值,不知道。周慎说,“但我不守,那根线就断了。线断了,下面那些兵,那些百姓,就没着没落的。”

    他顿了顿。

    “所以你今天这杯,我得敬。”

    山下那几户来过的农户,也来了。王婶挎着一篮鸡蛋,后头跟着那个看留影石的小子,还有药铺的姑娘——她今天没哭,站在院门口,安安静静地看。

    韩石头数了数,今天来了不少人。

    师兄,他小声跟裴三说,“比上次来的人多。”

    今天日子好。裴三说。

    午时前,叶行舟在屋里,最后一次理衣裳。

    苏念霜推门进来,看他那样,忍不住笑。

    你抖什么?她说。

    我没抖。叶行舟说。

    你袖子抖了。苏念霜走过去,替他把袖子抚平,“外面的客人,都到了?”

    到了。叶行舟说,“太子,林清平,周慎,山下那几户……都在。”

    “紧张?”

    有点。叶行舟说,“不是怕拜堂。是怕……今天这么好,以后配不上。”

    苏念霜看着他。

    你胡想什么。她说,“今天好,是因为是咱们。以后好不好,是咱们一起过出来的。不是配不配得上。”

    叶行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

    我什么时候说错过。苏念霜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他拉住。

    等会儿。他说。

    “干嘛?”

    “袖子,又抖了。”

    苏念霜低头一看,果然。她抬手要拍他,被他握住了手腕。

    别拍了。他说,“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等会儿拜堂用。叶行舟说,“手抖,说明是真的。”

    苏念霜没再挣,任他握着。

    那你别抖太狠。她说,“摔了香案,裴师叔要骂人。”

    午时,吉时已到。

    裴三站在正堂前,清了清嗓子。

    都到齐了?他问。

    齐了。韩石头喊。

    “那,开始。”

    叶行舟和苏念霜,并排站在正堂中央。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红布上,落在那棵白菜上,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裴三的声音,不高,但院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青玄门弟子叶行舟,与苏念霜,今日成礼。”

    “一拜天地。”

    两个人转身,朝门外那片天,拜了下去。

    风过竹林,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二拜师门。”

    两个人转向香案。红布,白菜,还有那扇门。

    叶行舟跪下去的时候,忽然觉得,门后有人站着。

    不是真的有人。是很多年很多年前,有个人,把这扇门守着,把这根线攥着,等到了他,才松手。

    师兄,他在心里说,“我接住了。”

    “三拜家人。”

    两个人转向裴三。

    裴三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直。他看着叶行舟,又看看苏念霜,眼睛有点湿。

    你们俩,他说,“从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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