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看得出来，这是两姐妹在争了。
酒店送给霍然的，让霍然选一幅，做妹妹的替姐姐选了，不光理由足够，还有另一幅画作者亲自承认，这是直接客强主弱，把选择权给钉死了。
霍然挽着姜世阳胳膊，迎上众人目光，笑了笑。
她在姜世阳耳边道：“不管如何，说服所有人，选水墨画。”
“就这么简单？”
霍然愕然：“这……简单？”
“太简单了。”姜世阳耸了耸肩。
沉默一下后，霍然推着姜世阳往前，对所有人道：“我不太懂这些，不过我家世阳在这行很精，我相信世阳的眼光，让世阳来选吧。”
姜世阳拿过霍然手里带着唇印的白兰地，一手插兜。
迎着众人目光，在黎朱嵘沉着眼神的注视下，走到油画跟前。
他对着黎朱嵘笑了笑，抬手就把白兰地泼在了油画上。
哗！！！
顷刻间，全场炸了。
别说黎朱嵘，哪怕是霍然、竹弱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霍然道：“一切损坏我来赔。”
姜世阳转身看着霍然道：“霍总，这种没价值的东西还要赔么？”
刹那间，一阵死寂，接着就是各种声音，山呼海啸。
“小伙子，你懂不懂艺术，艺术无价！”
面对其中一人讨伐声，姜世阳把酒杯递到他跟前，昂着下巴，轻蔑浅笑问道：“无价？无价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无法估量价值，一种是没有价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您这话本身就有问题。这画再好，好过《蒙娜丽莎的微笑》？那画都有价格，你说这个无价？”
“我说的是‘艺术’！”
“那，那您告诉我，艺术是什么？请您为我翻译翻译，什么叫艺术。”
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赞扬油画的年轻人走出来正要说话，姜世阳看着他道：“您是国美研究生，这很厉害，请您用一句话为我总结，什么是艺术。”
“艺术是……”这人直接被问懵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下口。
有人道：“一句话怎么说得清，有本事你说。”
“现在是我问你们，不是你们问我，你连这个都弄不清么？请问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混进来也就算了，还敢站出来说话，你水平不比这位说不出艺术是什么的国美艺术生高么？还是比人家长得帅？”
那人面孔当场涨成了猪肝色。
姜世阳招了招手，站在所有人利剑般刺来的目光中央，单手插兜。
侍者过来，拿走空酒杯。
他要了一杯加柠檬的雪碧，笑着说了声不胜酒力，接着便开始高谈阔论。
“说艺术无价，所谓无价，就是价值不可估量。”
“我告诉你，什么叫无价。《蒙娜丽莎的微笑》，这张画放到现代来说，现代人画出一模一样的，一点也不稀奇，也没多少价值。可问题是，这幅画出现的年代，那个年代有这样的画，那是超越时代的。”
“一个天才，在一个领域里，以人力，把技术推到了一个高度。”
“对于研究这个领域的后继者来说，他的一切都是开辟之举，大家要研究他，吃透他，直到有能力复刻他，再用他给予的技术去纵向开辟，横向创造。那么，由一个天才引发的这一系列创造，这些是不是产出？”
“这些产出，是不是价格？”
“由这一幅画所产出的那么多价格加起来，是不是就是这幅画的价值？”
“这说明，从历史角度来看，这在当时是无价的，但经过历史沉淀有了价值，甚至价值越来越明确，真正无价的是这东西如同里程碑一般给人类美术史的贡献，给人类精神世界增加一颗明珠。”
“那什么才是无价？”
“曾侯乙尊盘这东西，大家可以去看看，青铜器，古董，那是距今三千年前的周朝人铸造的青铜器，经过仪器扫描，一体铸就，但以今天的技术，仍旧无法复制，三维打印都没成功，绿松石镶嵌误差小于零点一毫米。”
“你们告诉我，是一个达·芬奇厉害，还是一件曾侯乙尊盘厉害？”
“你们告诉我，哪个更加无价？”
“那既然都是无价，还有哪个更加无价吗？”
“所以，说是无价，还是有对比的。”
“刚才某人说艺术无价，确实无价，可是这个和这幅油画有什么关系，说这种话不是摆明了偷换概念么？”
“你，你，你，你，还有你——”
姜世阳一一走过刚刚说着油画好的几人跟前，目光扫过这些人，戏谑一笑，显得嘲讽至极，他问道：“你们是不是没学过艺术史，不知道杜尚这个人？但凡学过，你们怎么可能拿着这油画来说‘艺术’，这不扯淡么？忽悠忽悠普通人就算了，别连自己都骗了，不然对不起你们过去所受的那么多年高等教育。”
这话出口，不少人都脸色一僵，完全没了适才的愤慨。
在这里的都是人精，哪里会感觉不到异样。
此时此刻，氛围变得很古怪。
那个周老先生上前道：“这位……小先生，你说的杜尚是谁？听着有点耳熟，他是哪里人，是学国画的吗？”
姜世阳沉默了下道：“他不画画，搞艺术的。”
“艺术家啊……现在还活着吗？我没怎么听说过他，能介绍下吗？”
“马塞尔·杜尚，活到了六八年左右就没了。这事儿说起来复杂也复杂，简单也简单，就是这个人重新定义了……西方艺术。您也知道，西方油画，在一个时期发展到顶峰后，就是在光影，构图，颜色，笔触，叙事，解剖这些上，玩到了一个极致。”
“对对对，这个我知道。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玩了一辈子水墨，对西方画也很喜欢，但从来没了解，也没那个精力。不过我对咱们国家自己的绘画发展历史倒是了解的，这事儿说出来多少有些丢人了。”
姜世阳笑了笑道：“西方玩画，玩到这个程度，可以说是登峰造极时，出现了一样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相机。”
“相机？”
“西方画在写实上发展到极致，画个人物肖像画很贵，真正好的还不止一天完成，画的人受罪，被画的人也受罪，但力求形象真实，只能熬了。这时候，相机出现了，咔嚓一下子，和真人一模一样的相片就出来了。那老爷子您说，他们费尽心力和钱财去画画，受罪又求啥？那这登峰造极的西方骄傲写实画有啥意义呢，对不对？”
“这……这……有的……可能就是一时间没发现吧。”
“杜尚这个人就做了一件事，他把大量名人艺术家的绘画作品，放到工厂里批量生产。比如他生产一千张《蒙娜丽莎的微笑》，生产出来的和原画可以做到一模一样，甚至可以不是打印，是类似油画的技术印刷。那您说，这个《蒙娜丽莎的微笑》画的价值和意义何在？”
“这……这……这……”
“一直到有个人出现，这个人叫莫奈，他把极度清晰的写实画，变成了另一种形式，那就是印象派，这时人们才发现画画和拍照的真正区别在哪。”
“莫奈我知道，他的《睡莲》什么的，我都去看过展，真的很有味道。”
“可您不觉得，咱们华夏画画界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了吗？咱们有工笔画，可我们从来不崇尚工笔，都是追求写意——您的这个画，就是山水大写意吧，这个画就很不错嘛，这东西相机可拍不出来。虽然只有山和水两样东西，可山与水，一黑一白，一静一动，山静有静的险峻，厚重，敦实，被水冲刷地方的流畅，水有水的崩腾，凝浑，清灵，冲刷石头地方的柔软，山与水，具有八分意象，各执阴阳，黑白对立又统一，这东西的味道好啊……您说，我把这两幅画都拿回去，挂哪里好，那肯定是客厅，对不对？我挂个山水画，墙壁上是透着一股子磅礴壮阔的气势好呢，还是挂个油画，让人凑过来看热闹？这油画，看似内容丰富，可一切都是模糊的，模糊也就算了，山是死的，树是死的，鸟是死的，人也是死的，就跟一滩凝固的糨糊似的，要我在客厅挂一滩凝固的糨糊吗？”
油画好不好，将其贬得一文不值的人最清楚。
但姜世阳知道的是，他要说的不是画好坏，而是忽悠在场所有人，改变他们的观念，重新给好画下定义。
先声夺人，直接打断黎朱嵘为主的叙事，就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笑了笑道：“你们选吧，审美嘛，各有好坏，我也是一家之言，你们别在意哈……反正我们家霍总要选，肯定不会选一滩五颜六色的糨糊。”
他笑盈盈走回霍然身边，此刻全场经历落针可闻后，又议论起来。
“一滩五颜六色的糨糊”这话，就像一根针，对那油画作了定义同时，也在先前一堆话语铺垫下，像是针般扎入了所有人心里。
大部分人一下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再看这油画，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就说嘛水墨画更好，符合咱们国人审美体质……”
“你啥时候说过了？”
“就刚刚说的，你就说我说没说吧。”
……
酒店送给霍然的，让霍然选一幅，做妹妹的替姐姐选了，不光理由足够，还有另一幅画作者亲自承认，这是直接客强主弱，把选择权给钉死了。
霍然挽着姜世阳胳膊，迎上众人目光，笑了笑。
她在姜世阳耳边道：“不管如何，说服所有人，选水墨画。”
“就这么简单？”
霍然愕然：“这……简单？”
“太简单了。”姜世阳耸了耸肩。
沉默一下后，霍然推着姜世阳往前，对所有人道：“我不太懂这些，不过我家世阳在这行很精，我相信世阳的眼光，让世阳来选吧。”
姜世阳拿过霍然手里带着唇印的白兰地，一手插兜。
迎着众人目光，在黎朱嵘沉着眼神的注视下，走到油画跟前。
他对着黎朱嵘笑了笑，抬手就把白兰地泼在了油画上。
哗！！！
顷刻间，全场炸了。
别说黎朱嵘，哪怕是霍然、竹弱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霍然道：“一切损坏我来赔。”
姜世阳转身看着霍然道：“霍总，这种没价值的东西还要赔么？”
刹那间，一阵死寂，接着就是各种声音，山呼海啸。
“小伙子，你懂不懂艺术，艺术无价！”
面对其中一人讨伐声，姜世阳把酒杯递到他跟前，昂着下巴，轻蔑浅笑问道：“无价？无价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无法估量价值，一种是没有价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您这话本身就有问题。这画再好，好过《蒙娜丽莎的微笑》？那画都有价格，你说这个无价？”
“我说的是‘艺术’！”
“那，那您告诉我，艺术是什么？请您为我翻译翻译，什么叫艺术。”
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赞扬油画的年轻人走出来正要说话，姜世阳看着他道：“您是国美研究生，这很厉害，请您用一句话为我总结，什么是艺术。”
“艺术是……”这人直接被问懵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下口。
有人道：“一句话怎么说得清，有本事你说。”
“现在是我问你们，不是你们问我，你连这个都弄不清么？请问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混进来也就算了，还敢站出来说话，你水平不比这位说不出艺术是什么的国美艺术生高么？还是比人家长得帅？”
那人面孔当场涨成了猪肝色。
姜世阳招了招手，站在所有人利剑般刺来的目光中央，单手插兜。
侍者过来，拿走空酒杯。
他要了一杯加柠檬的雪碧，笑着说了声不胜酒力，接着便开始高谈阔论。
“说艺术无价，所谓无价，就是价值不可估量。”
“我告诉你，什么叫无价。《蒙娜丽莎的微笑》，这张画放到现代来说，现代人画出一模一样的，一点也不稀奇，也没多少价值。可问题是，这幅画出现的年代，那个年代有这样的画，那是超越时代的。”
“一个天才，在一个领域里，以人力，把技术推到了一个高度。”
“对于研究这个领域的后继者来说，他的一切都是开辟之举，大家要研究他，吃透他，直到有能力复刻他，再用他给予的技术去纵向开辟，横向创造。那么，由一个天才引发的这一系列创造，这些是不是产出？”
“这些产出，是不是价格？”
“由这一幅画所产出的那么多价格加起来，是不是就是这幅画的价值？”
“这说明，从历史角度来看，这在当时是无价的，但经过历史沉淀有了价值，甚至价值越来越明确，真正无价的是这东西如同里程碑一般给人类美术史的贡献，给人类精神世界增加一颗明珠。”
“那什么才是无价？”
“曾侯乙尊盘这东西，大家可以去看看，青铜器，古董，那是距今三千年前的周朝人铸造的青铜器，经过仪器扫描，一体铸就，但以今天的技术，仍旧无法复制，三维打印都没成功，绿松石镶嵌误差小于零点一毫米。”
“你们告诉我，是一个达·芬奇厉害，还是一件曾侯乙尊盘厉害？”
“你们告诉我，哪个更加无价？”
“那既然都是无价，还有哪个更加无价吗？”
“所以，说是无价，还是有对比的。”
“刚才某人说艺术无价，确实无价，可是这个和这幅油画有什么关系，说这种话不是摆明了偷换概念么？”
“你，你，你，你，还有你——”
姜世阳一一走过刚刚说着油画好的几人跟前，目光扫过这些人，戏谑一笑，显得嘲讽至极，他问道：“你们是不是没学过艺术史，不知道杜尚这个人？但凡学过，你们怎么可能拿着这油画来说‘艺术’，这不扯淡么？忽悠忽悠普通人就算了，别连自己都骗了，不然对不起你们过去所受的那么多年高等教育。”
这话出口，不少人都脸色一僵，完全没了适才的愤慨。
在这里的都是人精，哪里会感觉不到异样。
此时此刻，氛围变得很古怪。
那个周老先生上前道：“这位……小先生，你说的杜尚是谁？听着有点耳熟，他是哪里人，是学国画的吗？”
姜世阳沉默了下道：“他不画画，搞艺术的。”
“艺术家啊……现在还活着吗？我没怎么听说过他，能介绍下吗？”
“马塞尔·杜尚，活到了六八年左右就没了。这事儿说起来复杂也复杂，简单也简单，就是这个人重新定义了……西方艺术。您也知道，西方油画，在一个时期发展到顶峰后，就是在光影，构图，颜色，笔触，叙事，解剖这些上，玩到了一个极致。”
“对对对，这个我知道。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玩了一辈子水墨，对西方画也很喜欢，但从来没了解，也没那个精力。不过我对咱们国家自己的绘画发展历史倒是了解的，这事儿说出来多少有些丢人了。”
姜世阳笑了笑道：“西方玩画，玩到这个程度，可以说是登峰造极时，出现了一样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相机。”
“相机？”
“西方画在写实上发展到极致，画个人物肖像画很贵，真正好的还不止一天完成，画的人受罪，被画的人也受罪，但力求形象真实，只能熬了。这时候，相机出现了，咔嚓一下子，和真人一模一样的相片就出来了。那老爷子您说，他们费尽心力和钱财去画画，受罪又求啥？那这登峰造极的西方骄傲写实画有啥意义呢，对不对？”
“这……这……有的……可能就是一时间没发现吧。”
“杜尚这个人就做了一件事，他把大量名人艺术家的绘画作品，放到工厂里批量生产。比如他生产一千张《蒙娜丽莎的微笑》，生产出来的和原画可以做到一模一样，甚至可以不是打印，是类似油画的技术印刷。那您说，这个《蒙娜丽莎的微笑》画的价值和意义何在？”
“这……这……这……”
“一直到有个人出现，这个人叫莫奈，他把极度清晰的写实画，变成了另一种形式，那就是印象派，这时人们才发现画画和拍照的真正区别在哪。”
“莫奈我知道，他的《睡莲》什么的，我都去看过展，真的很有味道。”
“可您不觉得，咱们华夏画画界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了吗？咱们有工笔画，可我们从来不崇尚工笔，都是追求写意——您的这个画，就是山水大写意吧，这个画就很不错嘛，这东西相机可拍不出来。虽然只有山和水两样东西，可山与水，一黑一白，一静一动，山静有静的险峻，厚重，敦实，被水冲刷地方的流畅，水有水的崩腾，凝浑，清灵，冲刷石头地方的柔软，山与水，具有八分意象，各执阴阳，黑白对立又统一，这东西的味道好啊……您说，我把这两幅画都拿回去，挂哪里好，那肯定是客厅，对不对？我挂个山水画，墙壁上是透着一股子磅礴壮阔的气势好呢，还是挂个油画，让人凑过来看热闹？这油画，看似内容丰富，可一切都是模糊的，模糊也就算了，山是死的，树是死的，鸟是死的，人也是死的，就跟一滩凝固的糨糊似的，要我在客厅挂一滩凝固的糨糊吗？”
油画好不好，将其贬得一文不值的人最清楚。
但姜世阳知道的是，他要说的不是画好坏，而是忽悠在场所有人，改变他们的观念，重新给好画下定义。
先声夺人，直接打断黎朱嵘为主的叙事，就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笑了笑道：“你们选吧，审美嘛，各有好坏，我也是一家之言，你们别在意哈……反正我们家霍总要选，肯定不会选一滩五颜六色的糨糊。”
他笑盈盈走回霍然身边，此刻全场经历落针可闻后，又议论起来。
“一滩五颜六色的糨糊”这话，就像一根针，对那油画作了定义同时，也在先前一堆话语铺垫下，像是针般扎入了所有人心里。
大部分人一下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再看这油画，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就说嘛水墨画更好，符合咱们国人审美体质……”
“你啥时候说过了？”
“就刚刚说的，你就说我说没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