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么一番意象讨论后,两人也慢慢沉下心来,有了写生的方向。

    他们不打算写荷花了。

    姜世阳找了一株桥墩与湖水、岸边三地交界处的芦苇,那交界处的桥墩生出死死裂纹,芦苇老根从岸水交界的泥土中钻出,老根部分已扎入桥墩裂纹,但从阴影中长出来的芦苇本身却很嫩,有种又老又嫩的感觉。

    就是明明很嫩,却给人感觉嫩得像是宝石般有质感。

    想用一支铅笔在黑白世界里,把这种意象给画出来,还蛮难的。

    姜世阳这技术从专业角度来说就是蛮二百五的。

    你说他业余吧,不光有专业处理的技术,还有大师风范和深层次的意象传达,你说他厉害吧,就是没啥基本功,给人感觉很浅薄。

    就是又深厚又浅薄的怪异感。

    即便这样,姜世阳也沉下心来取景找角度进行构图。

    这边找的时候,卓问隽也在旁边跟着。

    最终就看他拿着手机,从这株芦苇的七十度左右的角度拍摄下去。

    就是从画面中看,这芦苇像一根长矛,朝着眼睛方向刺来般生长,实则角度还有点偏差,最终擦过眼眶,打向眼睛的是中段那片还有段距离的叶子。

    “这种构图怎么样?”姜世阳把照片给卓问隽看。

    卓问隽点了点头:“你还挺有想法的,特别有张力,但是你这张力挺难画出来的,又要张力,又要表现出质感和扎根的细节,生长的力量,蛮难。”

    “难,说明我自身技术有难以达到目标的缺陷,分析后训练克服就好。”

    “有些事是难以通过后天努力克服的……”

    “我知道。”

    “那怎么办?”

    “世上无难事——”

    “只怕……”

    “只要肯放弃。”

    “嗯,说得好……要是你努力了几十年才发现,真的愿意放弃吗?”

    姜世阳动笔时,听到卓问隽突然这么询问,不禁停下侧头看着她。

    沉默了好一下,问道:“你怎么选择?”

    “我从自己擅长的方向突破。”

    姜世阳点头:“你是对的,但我选择放弃。”

    “哪有这么容易,那会变成行尸走肉的……”

    “唉……所以啊,有些人啊……想着法子让我继续。”

    “真有那样的人?”

    “真有。”

    “你真幸福——我没有。”

    “我没法回报这份幸福。”

    “诶~老姜,说真的,要是抛开颜值之类的不说,我觉得你很适合当丈夫,很适合成家立业,平淡安稳度日。你适合把生活过成种田文,但是……就是很多的恋爱……也不是很多人,就是恋爱本身就是一种战斗,一种对抗,和打斗爽文一样。可是生活是一辈子的,打斗是一时的……”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突然,卓问隽道:“霄荷的那个案子是你帮忙的吧?”

    姜世阳顿了顿,应了声。

    她的笔在纸上唰唰的,没有看姜世阳:“我不喜欢霄荷这小孩。”

    “其实我也不喜欢。”

    “看得出来……为什么。”

    “虚荣。”

    “只是虚荣?”

    “真善美是人根本的追求,虚荣本身是假丑的另一个名字。”

    “怎么看出的?”

    “她这姑娘……有才华,心里头很傲气,以前成绩应该不错。”

    “家庭不好,但成绩非常好,人也漂亮。”

    “女人漂亮,被人多看一眼,被人追,这是资本。家庭不好,成绩好,这是资本。有才华,有天赋,这是资本。这些资本在她潜意识里堆积,但并没有在社会上开花结果,被社会一压再压,被现实一打再打,她要崩溃了。崩溃的原因,也是她骄傲的根本。等她达到一个新的层次,证明自己,她目光会更高。先前看不起她的和她平级时,她不会平实,只会看不起。等她爬到新一个维度时,类似的事会再次发生。她没有这种自我认知的意识,过得会很痛苦。”

    “那你为什么帮她?”

    “地铁那件事,她跑出来替我说话了,我看她便被姓张的软刀子逼迫,就打算还一还人情,这么一来也算两清……”

    “我不喜欢她这种自以为是的骄傲,看不清现实,还端着,真可笑。还以为这是学校,参加参加社团,打打比赛,写写论文就行了。唉,你倒是看得清,我没想到你能看得这么透彻……”

    “我前妻就是这样的一种人。说白了,就是个优秀的普通人。”

    “你离过婚?”

    “嗯。”

    “那你有孩子没?”

    “和前妻没孩子。”

    “那……你的未婚妻……”

    “离婚后遇到的,没想到遇到那么好的,我这人你也看到了,福薄,配不上特别好的,容易夭寿,命又不硬。”

    “唉……”

    “叹气什么。”

    “那小姑娘缠上你喽……”

    “去他妈的——自从遇到未婚妻,我才知道我以前当个宝一样的前妻有多垃圾……但平心静气地说,也不能怪她,她也就一普通人。遇到事会害怕,解决不了会逃避,欺软怕硬,喜美厌丑,慕强鄙弱,拜富惧穷……我倒也想贪财好色,也觉得当个俗人蛮好,可就是厌恶得不行,只能说不是一路人。后来我真正想开了,就觉得遇到前妻是缘分,也是错误。但这类人,确实不喜欢。”

    “不是你这……嗯……她没得罪你吧?”

    “你没看我对她没好脸色吗?”

    “人家还特地避开姓张的跑楼下等你。”

    “我嚓……你也在?你视奸我。”

    “滚!本来我也想等你来着,结果眼睁睁看着你跟野女人跑了。”

    “我日……你别发神经,我害怕。”

    “你先发神经的,弄得我头皮发麻。”顿了顿,卓问隽叹道:“你啊你,以后还是少发善心吧,有些人不值得帮,惹得一身骚……”

    “你是说姓张的?”

    “姓张的把行政办当自己后宫了,看着就恶心。四十五岁老男人一个,人家都能当他闺女了,真是……”

    “他不敢对我怎样。”

    “因为你认识唐阿玖?”

    “不是。”姜世阳看着她道:“姓张的这种人,你看他所作所为,都是动了心的。心属火,胆属木,胆大心细难得,就因为火大了木就弱。这人很多事想得周密,可碰到胆子大敢莽的,你看着吧,能把他屎都吓出来。”

    “你别做傻事……”

    “做傻事?不是我,是他。应该也不……敢?嗯?”

    两人边说边写,说到这时,姜世阳手里一轻,画板没了。

    与此同时,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先入口鼻。

    那是清凉老辣但清透轻盈的松味,带着一点清爽的绿茶味,但绿茶味里又有点嫩木枝味——这是琥珀和绿茶梗。

    姜世阳闻到这味时,暗叹一声真稀罕,难得有不讨厌的味道。

    同时也看到了身旁被风吹擦过衣服的浅黛色玉兰花骨线蕾丝长裙。

    裙下是穿着白色藤编厚底高跟凉鞋。

    脚背很白,还有些肥润的嫩,脚趾头也透亮干净。

    以为是个美女,结果顺着裙子抬眼看,才发现是个四十八岁的阿姨。

    虽然阿姨,但人很干净,没有首饰,没有涂脂抹粉,一点化妆都没有,这倒让他看着舒服,虽然鱼尾纹明显,老态明显,不过小麦肤色有些红润,长得倒是还可以,可能是瓜子小脸容易看年轻的缘故,加上小桃眉,金鱼眼,莫名还有点俏皮小可爱,及腰长发也乌黑,不过……

    还是遮盖不住此刻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这股味道,让他一下想起了隔壁班数学老师。

    那是严肃里有点刻薄尖利的问道。

    人称——灭绝师太。

    他不知道灭绝师太的感觉和俏皮小可爱的感觉,是如何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还是一个四十八岁不施脂粉的老女人。

    此刻这老女人拿着画板,蹙眉看了小半天,目光落在姜世阳身上:“画了半天,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就画了这个?你纯属是浪费生命,浪费空气。浪费了那么多纸笔,你对得起自己吗?今天光这么好,你画的是什么?”

    姜世阳还想问卓问隽这是不是你朋友。

    听完就笑了,他沉着略带傻眼的声音平静:“嗯,对不起——你来。”

    说着,手里的笔也递了过去。

    老女人看了看她,眼神有些冷厉。

    沉默三秒后,拿过了笔开始蹲下来,照着姜世阳的取景画。

    她落笔唰唰,很稳,稳得几乎不需要修正。

    姜世阳因为基本功差,每一笔落下去,都因为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都要反复修正好久,她的笔锋粗细利钝浓淡自如。

    就这一番控笔,空间,光影,纹理,都出来了。

    随着她动笔,没会儿工夫,就有一个女学生抱着画板跑过来了。

    接着附近的一些正在写生的,仿佛也都受到了感召似的跑了过来。

    姜世阳在她身边聚精会神,一眨不眨看着。

    感觉能学到的东西还真有点的。

    看她用笔,自己很多没想通的地方,一下就通了。

    就像折纸似的,纸蝴蝶这种东西自己怎么折都折不出来,看人家折一回,就能明白这背后是什么逻辑了。

    画到一半时,姜世阳突然道:“不对。”

    画笔停下,包括老阿姨在内的所有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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