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弄虚作假,与真善美背道而驰的假丑恶里的假与丑,把现实里平凡的东西画得很美,去通过审美改变人潜意识观念,这是恶。”

    “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二战时纳粹通过拍摄美化电影来全民动员,里面通过镜头语言和视听艺术,把对外战争、烧杀抢掠变成了慷慨悲壮、壮烈激昂、激昂澎湃,弄得全民脑残狂热,报名参军。德军的军服,应该是当时世界上观感上数一数二好的,哪怕到了今天,它的观感也不过时,仍旧让人感觉笔挺、铿锵、正直、肃穆,潜意识里把美和正义挂钩,把正义和军队挂钩,让人感觉名正言顺,正义凛然。三观跟着五官走,这话虽然嘲讽,说的是某些颜狗,但实际上这是一种社会现象,充分说明了美能够引导人,诱导人。比如说,你来个政治正确,找个大帅哥演伏地魔,大美女演贝拉,把马尔福一家都弄成《指环王》里的精灵王子风格,那哈波主角团变成黑人,麻子脸,大黄龅牙,牙结石和口水能成山水画,瘸眼,头发乱糟糟的,那你看看,到时候观众是希望谁统治魔法世界。”

    “咦?等等——”突然卓问隽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了,老姜你说的这个是美学吧?不是你……你怎么也学过美学?”

    “不算学,就是上了隔壁燕大的美学通课,了解一下这东西。”

    “自学?”

    “不然呢?”

    “学完了?”

    “很难吗?”

    “不枯燥?”

    “蛮有意思的,我觉得有些东西可以引申到社会心理学之类一起学。”

    “所以……严格来说你也不算低学历了?”

    “学历是学习履历的意思,履历有纸面和非纸面的,通俗意义上的纸面学历,我还算是低能儿,要是非纸面的话,我觉得自己怎么也算研究生级别了。当然,吹牛谁都会吹,现在这个时代学历资本化,已经开始出现各种弊病,学校和社会脱轨,学习纯粹化和封闭化……也没必要过多纠结一些事。”

    “难怪……我跟你聊的时候就觉得有意思……不是,这么说的话咱们白来这破地方了?”卓问隽的思想比较跳脱,或者说灵活,她很快指着不远处道:“老姜你看,从这里往前看,近景柳树,中景荷塘,远景石桥,有没有搞头?那个石桥挺漂亮的,就是白天,阳光的确有些惨,晚上来那汉白玉桥会好看很多。”

    “那个石桥在我审美里,简直惨不忍睹,像个畸形怪胎,越看越恶心。”

    “哪里不好看了?”

    两人走累了,身上都是油,不是汗。

    国京这儿的天都这样,外面打篮球打一身汗,你以为是汗,等走回去,身上干了,衣服上白花花一层盐碱。

    现在出汗,感觉黏糊糊的,其实汗都蒸了。

    要是在外面还好些,因为外面有灰尘,灰尘沾着汗还干燥一点。

    在这里空气好,植物多,灰尘少,油就只是油,黏糊糊的。

    两人找了棵大柳树下的绿茵草皮,检查了下周围有没有狗屎之类的,这才拿出野餐布放地上,靠在石头坐下。

    “为什么江城园林是世界第一,不是国京这儿的皇家园林是世界第一?”

    “因为江城园林遵循‘天人合一,和光同尘’八个字的核心。”

    “所有的人造景,要和自然景相融,在大天地里形成一方小天地。”

    “所以你去江南看到的一些老石桥,就会发现,江南老石桥的颜色,材质,形状,都和两边的岸,中间的水,周围的景和房屋融为一体,很和谐。”

    “当然,现在看很难找到了,许多地方都是重建和修复的。”

    卓问隽打断道:“修复用的材料,就不能和原来一样吗?我也发现很多地方修复过后,还不如不修复,简直就跟牛皮癣似的,忒难看。”

    “话是没错,但其实修复用的材料和原来就是一模一样的。你看着不同,是因为修复的材料是新材料,那些房子建筑,都经过几百年风雨沉淀,岁月痕迹很浓厚了。新材料没法与这些东西融合的。”

    “哦~~~对对对,我说呢。那这里呢?”

    “这里,就是为了体现‘天朝上国,地大物博’,造个桥都要用汉白玉,就很不讲道理嘛。而且为了体现工艺精湛,特地在桥上各种雕琢,以此彰显一国之气象。这玩意就是清人入关后的农家乐审美。咱们本土的巅峰审美,其实是在宋朝。宋朝的审美经过唐末乱世和各少数民族融合后,实现了比唐更加好的融合与提纯,唐朝的各种东西更像是把好东西组合起来,有种兼容的气象。到了明朝,明朝又继承的元朝,比如青花瓷这东西,就是典型的少数民族审美。这种又青又白的冷色调底子,和宋代流行的素雅,端庄,大气,有内涵也不沾边,和咱们审美上与寓意相连的好,也不沾边。你想想,这种白花花的东西,和咱们本土的白事文化是不是很接近?但就像西方尚白,审美这块并不偏本土。还有藏传的、蒙古的、沙俄的这些游牧民族的东西,他们审美还处于一个越精越复杂越好的阶段。咱们到唐已经在这个阶段登峰造极,到宋就是大繁至简了。”

    “可宋的东西,你不觉得太小家子气了嘛。就是太细了,不粗,很娘们。”

    “宋朝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有几个,贵族有几人,士大夫阶层又有多少?万般皆下品,宋朝科举制完善,出现学阀党派各种变革,思想潮流,这块儿也达到了巅峰。所以整体审美不是以皇族为主,而是士大夫阶层。皇族说是皇族,其实也受大众审美或集体审美影响。宋朝的士大夫阶层,不是纯粹的官,也是儒家主义思想的巅峰……”

    “做官不得读书嘛?”

    “不是,当官就是当官,读书人当官是读书人当官。如果讲究纯粹当官,其实本质就是按照规矩办事的吏员一样,讲究现实,讲究利益,不讲礼义廉耻和规矩,只讲秩序,上行下效。如果你是读书人,骨子里知道‘民贵君轻’,知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就会对这种为官之道鄙夷。这也是为什么朱棣要赐姓方十族时,那么多人阻止,说为天下读书人留种子。就是‘气节’。如果是当官的,本质上不需要气节,只需要明事理,权衡利弊。那权衡利弊当墙头草肯定是更好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一个国家还有什么骨气可言?”

    “哦~~~可这么一来,老方不就必须被砍吗?他要服软了,就是当天下读书人表率却没气节,软骨头。他只能被砍啊。”

    “可不是么……”

    “那你说,皇家气派的东西,应该是什么样的?”

    “咱们国家的皇帝,从秦始皇立根,到董仲舒给定性,就变成宗政合一的存在。皇帝就是天子嘛,身负大气运,所以皇帝是人,也是神。你想,一个是神的人间行走,他是不是应该高高在上?是不是应该众生平等?”

    “嗯……对。所以……皇家审美应该要高大,对称,布满日月星辰之类的象征,嗯……这不就是故宫吗?”

    “故宫,天坛,地坛,都行。本质上,白宫那的方尖碑也是。但最有味道的还是苏式建筑,都是三段式结构,高大,简单,直接,四平八稳。给人一种威严,一种压迫,一种仪式感。这样一弄,看起来还是给人用的建筑,但是没有文化文学带来的浪漫,多的是一种给人用但不近人味的感觉。这就是‘皇帝’。可你要在这个基础上,加很多很纯粹的蓝色,描金,搞些牡丹,寿桃,蝙蝠,龙,凤,马蹄,宫建,掐丝珐琅,漆镶,这特么不就是土嗨么?”

    “咦~还真是……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这个……好俗啊。不过,康雍的审美,倒是比较偏向宋朝。咦~难怪你说无印良品的高级感,这么说的,你说的高级感那三个点,宋朝瓷器和康熙雍正纯色瓷器倒是都符合。”

    “主要的关键,还是一个字‘正’。不偏不倚,不浓不淡,不密不疏,瞧着就像有高级感,这高级的本质就是好像用一种极其强大且精湛的力量,把一切控制得刚刚好,这就是你一个巨人,强悍无比的力量可以摧枯拉朽,毁灭一切,可以搬山填海,可你却用这力量来捏起一只尘埃里的蚂蚁,将它拯救。这种如同内在神性一样的伟力体现,就是‘高级感’。这种举全国之力,来打造皇宫,满足体现自己高高在上的神权政权,你不觉得就很冒牌吗?”

    “真的神,不用这些来证明,假的偏偏要这些来自证——”

    “哇~卓老师真聪明诶~答对了~”

    “你的那份寿司给我,就当奖……”

    “滚。”

    “所以……冰天雪地里的枯枝腊梅,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抓根岩石里扭曲生长成大树的崖柏,长在岩石上的瘦菖蒲,在枯木上长出来的新枝,这种很有表现张力的东西存在,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高级感’的体现?”

    “完全正确,这回可以奖励寿司……”

    “耶~”

    “半个……”

    “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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