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弄懂我的作画逻辑。我用的不是素描逻辑,是水墨画逻辑,即阴阳。世界是阴面,是坚实的,冰冷的,残酷的。被画的主体是阳面,是轻盈向上的,向阳的,阳刚的,美好的,柔软的。所以,我这儿首先底层用的是‘反白画法’,侧重于营造这株芦苇生长的环境,基石,这是世界基础。其次,是阳光。阳光是希望,一切可以接受阳光的,都会多少有些感化。如吸收了阳光变得流动的水,吸收了阳光变得温热的泥土。但像石桥,它是与阳光对抗的存在,是黑的,是重的,这里用的是黄宾虹画黑的逻辑,没有感性可言。包括桥下照不到阳光的水也是一样的道理。但阴和阳的界限又是模糊的,如水土之间要有朦胧感。阴在对抗阳的时候开始被破坏,阳在接受阴的时候也在减弱。芦苇的根要朝着石头缝里面扎,不是伸,你这就画错了。”

    老阿姨皱着眉看他道:“你也没能力画反白。”

    姜世阳笑着道:“对的对的,那你行不行?”

    老阿姨沉默了下:“你告诉我伸和扎的区别。”

    姜世阳想了想,把手臂朝前伸过去,说了声“伸”,然后曲着手臂推石头,说了声“扎”,他收回手道:“有对抗和无对抗的区别。芦苇不是朝下伸根的植物,它得朝下扎一寸,朝周围铺开九寸,才能长一寸。”

    老阿姨有点恍然,点了点头,眉头稍微舒展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芦苇是草,这是草根的生存与生长方式。它并不是朝黑暗伸一米,朝光明长一米的树。没有乔木这种专精纵深的天赋,就只能用广度来弥补。乔木要参天、要成林,草根要抓地、要遍野。天生理念不同。”

    老阿姨点点头,没说什么,接着继续画了起来。

    还别说,这个老阿姨技术确实厉害,能把他想要的都表达出来。

    所有承托现实的环境,在她笔下都变得尽量黢黑,在到处都是不一样、却接地气且分明的黑的世界里,哪怕这棵小芦苇是主角,给了特写,都显得异常渺小,只有自己看才会发现它朝上生长的轻盈。

    还别说……还真别说,这么一画,芦苇的灵动、坚韧、低微与朝气格外凸显,能够让人通过世界背景的衬托,感受得异常强烈。

    “怎么样?”

    “根还不行。”

    画完,老阿姨没有把画递过来,只是让他凑过来看。

    姜世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便发现了个败笔。

    “是画得太软了?”

    “不是,根这种东西,它是物质,也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本身应该是黑的,因为受到阳光催生萌发,所以内在是白的。它的根露在外面的部分,往上是外白内黑,往下是内白外黑。因为黑代表凝滞,放到水,黑色的水代表凝固和静止,白色的水代表蒸腾,蒸腾就是流动。放到生命体上,黑色意味着腐朽和死亡。往下生长的根内在生命力会旺盛,需要和黑暗对抗,攫取营养化为上面茎秆的养分。但是上面的生长,注定迈向死亡,死亡就是现实的一部分。”

    老阿姨点点头,继续低头画了起来。

    画完根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对画中黑色的世界背景补了一下。

    如石桥上细微的缝隙,得用白的来描述。

    现实世界也就是阴面被破坏从而产生崩塌的地方,那是精神世界的出口。

    这样也符合姜世阳对阴阳交替、生命死亡轮回的定题。

    “现在呢?”她问道。

    姜世阳捏着下巴皱眉看了会儿,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沉默了好久,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从一开始觉得“完美”,逐渐变得开始审视这画里的不足。

    “哪里不行。”她又问道。

    “不知道怎么说……”

    “你说。”

    “就是黑格尔的辩论法,或者说矛盾统一。就是你看啊,整幅画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极致的现实里终将迸发渺茫的希望。澎湃的理想终究慢慢化为冰冷的现实。那么这时候不断循环不断循环……好像成了永恒,永恒是另一种死亡,一种虚假的表象,一种绝望。就像人活着,就是为了在无数吃喝拉撒重复中迈向死亡,这事儿多绝望?得打破这种永恒,需要一个点……就像宇宙大爆炸的本质,就是破坏了宇称守恒,这才倒是平衡破坏后一切都处于流动与变化之中。”

    这个问题同样把在场所有人给难倒了。

    包括老阿姨也在拧眉思索。

    不过很快,这个问题就被提出者给解决了。

    “这样。”姜世阳突然发声,指着画板道:“阿姨,麻烦你把这棵小芦苇的纹理重新理一下。纹理的趋向,要朝着阳光的方向。然后把太阳部分给擦掉。我这里的要求是‘画光不见光’,所有阳的部分的白色表达,尽量隐去,但是一切流动的趋向都要朝着光的方向,这就够了。就是要有一种光像一个无形的神一样,在破坏着现实,破坏着冰冷与凝固,引着水流动,植物生长。”

    阿姨——这个词出口时,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下。

    但姜世阳要表达的东西于目前形成的结果而言,很明确。

    仿佛光撕裂黑暗,一下就有了方向。

    这老阿姨的技术还蛮好的,姜世阳表达清楚后,她就知道怎么了。

    于是,整个一幅素描上面原本通过反白画法所形成的光影都消失了。

    转而是一大片黑黢黢朝向黑色过渡的感觉。

    白色就像揉碎成星星点点,撒在了画中。

    而所有白色都有精确的纹理,所有纹理与黑色对比之下,就形成了一种势头,这种势头,没有朝着天空太阳所在涌去,反而温和庞大地朝黑暗更深处倾注。

    “这就对了,画光不见光,光无处不在。”

    姜世阳拿过画仔细看了起来。

    好一阵对身旁人竖起大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阿姨,你这技术蛮可以的,舒服。”

    周围沉默了下,有人问道:“那个同学,你哪位?”

    姜世阳疑惑地看着他:“同学?不是。我是周末里参观顺便写生的路人甲。”

    周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一众人纷纷看向老阿姨。

    老阿姨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周围人道:“是不是有人没来。”

    好一下,才有人道:“那个谁……中暑送医院了……”

    姜世阳看这情况,便问道:“所以你们这是……认错了人?”

    “对。”老阿姨应了声,其余人有些尴尬点头。

    “我说呢……”姜世阳拿出手机道:“阿姨,呃……这位老师,谢谢你帮忙指导,我三生有幸。这么热的天,也不能让你白忙活。这画我买下了,来,您这边开下,我扫您——”

    其余人僵硬着脖子,眼神古怪看向姜世阳。

    老阿姨笑着道:“你确定?”

    “这画我蛮喜欢的,还给您我又舍不得。”

    老阿姨拿出手机,点开,姜世阳扫了下,然后就懵了。

    这怎么是加好友?

    他是想让这老阿姨定个付款码啊。

    好友就好友吧。

    于是加完好友,他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抬抬手道:“阿姨,转过去了啊,您收下,天热,买点冷饮雪糕吃,保重身体,别中暑了。”

    几个学生凑到手机前,看着点开红包,收入两百大洋,一个个都成了无语菩萨脸,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姜世阳这边小心翼翼收起画和东西,准备和卓问隽找地方吃饭。

    卓问隽看着这画,有点爱不释手。

    她道:“老姜,这画这么好,你给人家多少?”

    “一个红包。”

    “两百?”

    “昂,不然呢,我一天工资也才二百六十六。”

    “人家是清北的老师啊。”

    “人家一幅画两百,才用时间多久?时薪两百还不高?”

    “人家清北老师,你给这么多,不侮辱人么?”

    “呃……有道理,我再转点。”

    说着,姜世阳已经和卓问隽走远了,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过去,内容是“对不起,有点少,没有侮辱您的意思,您别介,给您补上”。

    然后聊天框界面又跳出个红包。

    老阿姨深吸一口气,默默点开,这次是一百块。

    “噗哈哈……”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交头接耳小声道:“要是咱们副院长这事今天传出去,估计下午学校论坛就得炸。”

    走远了的卓问隽道:“老姜,你给人家补了多少?可别弄个五十。”

    “哪有,我给了一百。”

    “前后一共给三百,那还行。人家老师不愧是清北的,有水平。这画,蛮值这个价的。要不我给你五百,你卖给我?”

    “滚滚滚滚滚……你画得那么好,人家都不屑指导你。”姜世阳说着笑了起来:“笑死我了,没想到被当成了没来的那个学生。我说呢,怎么那么古怪。那我说‘你来’,是不是有点过分?”

    “不是过分,是嚣张。”

    “哈哈哈哈……我现在也觉得人家水平那么高,确实有嚣张资本。”

    “哈哈哈哈……不是人家嚣张,是你嚣张啊。”

    两人直接去食堂找了张桌子,拿出午餐吃了起来。

    姜世阳刚把装满寿司的饭盒打开,还没吃几个,这边就来了电话。

    看是云海月的,便走出去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摁下接听。

    “喂~云女士,吃饭了吗?”

    “嗯……我这快吃了……没有没有,要吃的话就不接你电话,吃完再打给你了。晚……晚是因为周末啊,你猜我在哪?”

    “哈……你怎么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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