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波直视着她的眼睛,说:“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你。”

    这句话一出,杨秀清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四周。

    虽然此时院外无人,但她似乎总能感觉到那些无形的目光。

    杨秀清低下头,轻声说:

    “这……不合适,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又是这种关系……村里人多嘴杂,要是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对我……我也不想让人指指点点。”

    刘海波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几十年前,他插队到石板田村。

    就是因为世俗的眼光和家庭的压力,他们被迫分开,离开石板田村,各自组建了家庭,留下了无尽的遗憾。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重新靠近的机会,却又要被同样的枷锁束缚。

    刘海波向前迈了一步,语气诚恳地说:

    “秀清,我都快入土的人了,还在乎什么名声?我在乎的是你。李老师走了,你是他妻子,我是他朋友,照顾你是应该的。再说,景升是我的儿子,这也是我的责任。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杨秀清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何尝不想有个伴?何尝不渴望在深夜惊醒时有人递上一杯热水?

    可是,恐惧像一条毒蛇,缠绕在她的心头。

    她怕流言蜚语伤了孩子,怕过去的伤疤再次被揭开。

    就在这时,杨景升的车突然又倒了回来。

    原来是他不放心,折返拿落下的东西,顺便想最后叮嘱几句。

    看到院子里僵持的两人,杨景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下车走到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

    “妈,我爸说得对。您一个人我们真的不放心。他是我的父亲,也是自家人,他留下来帮您搭把手,我们也安心。至于别人的闲话,您别往心里去。我和若溪都支持我爸。只要您过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朱若溪也从车上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妈,刘叔叔是景升哥哥的亲生父亲,就像我的亲爸爸一样,您就别推辞了!我们在海城也能少操点心。”

    看着儿女们真诚的眼神,杨秀清心中的防线终于松动了一角。

    她看了看刘海波那双布满血丝却充满关切的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说道:

    “那就……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这是我乐意做的,反正,我一个退休老人,在哪儿都一样。”刘海波如释重负,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于是,太平镇的老宅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沉浸在丧夫之痛中的寡妇,一个是满怀愧疚与深情的老知青。

    他们的相处克制而礼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却又在生活的细微处相互扶持。

    刘海波包揽了所有的重活累活,修屋顶、通下水道、买菜做饭,尽量不让杨秀清操心。

    杨秀清则默默地收拾家务,偶尔做两顿可口的饭菜,算是无声的感谢。

    日子在平淡中流逝,悲伤并未因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而沉淀得更加深沉。

    一周后的一个上午。

    阳光明媚,难得的好天气。

    刘海波提议道:“秀清,在家闷了这么多天,出去走走吧?去石板田村看看。”

    杨秀清正在擦拭李向阳的遗像,手顿了一下。

    石板田村——

    那是他们青春开始的地方,也是他们命运转折的地方。

    那里埋藏着他们最纯粹的爱恋,也埋葬了他们最痛苦的分离。

    杨秀清虽然是从石板田村长大的,但她的父母和弟弟都相继去世,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但曾经在那里生活的点点滴滴始终在她的脑子里萦绕。

    “去那儿做什么?”杨秀清低声问。

    刘海波轻声说:“去看看老地方,听说那里变化很大,也许能让你心情开阔些。”

    杨秀清沉默了片刻,最终放下了手中的抹布,换上了一件素净的外套,说:

    “走吧。”

    石板田村距离太平镇只有三公里。

    以前是崎岖的山路,现在修成了宽敞的水泥路。

    两人并肩走着,步伐缓慢。

    一路上,偶尔有村民认出他们,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刘海波始终挺直腰板,坦然自若。

    杨秀清则低着头,尽量避开那些视线。

    走进石板田村,眼前的景象让杨秀清有些恍惚。

    记忆中那个破旧、拥挤、充满汗臭味和理想主义激情的知青点,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

    曾经的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错落有致的小洋楼和整洁的农家小院。

    空气中不再是煤烟味,而是清新的稻香和泥土的芬芳。

    “变了,全都变了。”杨秀清感叹道,眼中流露出一丝怅惘。

    刘海波指着前方一片开阔的田野,说:“是啊,时代变了,以前我们在这里插秧,累得直不起腰,晚上还要开会学习。现在机械化耕作,轻松多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老人和孩子日子也过得滋润。”

    他们沿着田埂慢慢走着,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温暖。

    刘海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目光在村庄的边缘扫视。

    终于,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

    这棵槐树依然挺立,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个人合抱。

    树皮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树下有一块青石板,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就是这儿。”刘海波的声音有些颤抖。

    杨秀清抬起头,看着这棵熟悉又陌生的大树,记忆的大门瞬间被打开。

    几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

    蝉鸣声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年轻的刘海波和杨秀清常常借口干活累了,在这里休息。

    他们会偷偷交换眼神,会在无人的角落里牵手。

    那时候的爱情,简单而热烈,没有物质的考量,只有两颗年轻心的碰撞。

    刘海波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轻声问道:“还记得吗?那年夏天,你发烧,我跑去镇上给你买药。回来的时候,你就靠在这棵树上等我。看到你没事,我当时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杨秀清的眼眶湿润了。

    她记得,当然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如此珍视的温暖。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再也无法从这个男人身上移开。

    杨秀清点了点头,说:“那时候的你,真傻。跑那么远,也不怕中暑。”

    “为了你,什么都不怕。”刘海波转过头,看着她。

    岁月在她的眼角刻下了皱纹,染白了她的鬓角,但在他眼里,她依然是当年那个清纯、坚韧的姑娘。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更多的是释然。

    那些曾经的痛苦、误解、分离,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云淡风轻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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