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升看着前方的杨秀清的背影——

    那原本挺拔的背影,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着泪水,滑过她苍老的脸颊。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

    李向阳背着发烧的他去看病,脚下的路比现在还要泥泞,但他的背却是那么温暖,那么安稳。

    杨景升在心里默念道:“爸,您慢点走,这条路不好走,您别摔着。”

    山路蜿蜒曲折,两旁的松树在雨中显得更加翠绿,却也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更增添了几分悲凉。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队伍终于来到了墓地。

    这是一块向阳的山坡,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处的太平镇和蜿蜒的河流。

    李向阳生前曾来过这里,指着这片地说:

    “这里好,安静,能看到孩子们上学去的路。”

    墓地已经挖好,坑底铺了一层厚厚的石灰和木炭,以防潮湿。

    棺材被小心翼翼地放入墓穴中。

    杨秀清走到墓穴边,最后看了一眼装着李向阳骨灰盒的黑木棺材。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老大娘送的鸡蛋,轻轻放在棺材的一角,又拿出一本李向阳最爱的诗集,放在他的胸前。

    “向阳,你喜欢的书,我给你带来了。”杨秀清轻声说道,“你在下面别寂寞,没事就多看看书。我会常来看你的。”

    杨景升和朱若溪也走上前,各自放下一件贴身之物。

    杨景升放的是一支钢笔,那是李向阳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朱若溪放的是一枚听诊器挂件,那是她成为医生后送给父亲的纪念品。

    “爸,我们会好好的。”朱若溪泣不成声。

    填土开始了。

    一锹锹湿润的泥土被抛入墓穴,逐渐覆盖了黑色的棺材,也覆盖了生者与死者最后的视线联系。

    每落下一锹土,杨秀清的心就紧缩一下,仿佛那土是填在她心口上。

    当最后一锹土填平,一座新坟隆起。杨景升跪在地上,亲手将墓碑立正。

    墓碑上刻着:“先夫李向阳之墓”,下方写着生卒年月,以及立碑人:

    妻杨秀清,子杨景升,女朱若溪。

    雨还在下,打在墓碑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仪式结束后,亲友们陆续散去。

    刘海波走到杨秀清身边,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遮在她的头顶。

    “秀清,回去吧,雨大了,小心着凉。”刘海波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杨秀清抬起头,看着刘海波,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向山下走去。

    杨景升和朱若溪搀扶着她。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回到家中,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了李向阳的身影,也没有了他熟悉的气息。

    那种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将杨秀清吞噬。

    她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

    “妈,喝口热水吧。”朱若溪端来一杯姜茶,递给母亲。

    杨秀清接过茶杯,手依然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恍惚间觉得李向阳就坐在对面,微笑着看着她。

    杨秀清突然开口说:“若溪,景升,你们爸爸走了,但这个家不能散。他是老师,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家风。我们不能让他失望。”

    杨景升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母亲已经从悲痛中走了出来。

    或者说,她将悲痛转化为了力量。

    杨景升郑重地说:“妈,您放心,我会努力工作,照顾好您和妹妹。这个家,有我顶着。”

    朱若溪也点点头,说:“妈,我在医院会好好表现,不让爸爸丢脸。我也会常回来陪您。”

    雨后的太平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尚未散去的纸钱灰烬味,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李向阳的后事办得周全而体面,这是杨秀清对亡夫最后的交代,也是给所有亲友的一个交代。

    然而,当最后一位吊唁的亲戚离开。

    当院子里的花圈被撤走,当那间曾经充满李向阳咳嗽声和翻书声的书房彻底安静下来时,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失落感才真正像潮水般涌来,将杨秀清淹没。

    海城的儿女们不得不回去了。

    杨景升作为海城船舶总公司董事长,他无法长期缺席;

    苏清雅虽然心疼婆婆,但手头的项目也到了收尾阶段,离不开人;

    刘紫涵是海波科技网络股份公司董事长,林朵儿是海城证据公司总监,朱若溪是海城市人民医院的主治医生。

    杨悦宁的学校课程紧凑,落下太多功课补起来吃力。

    他们因丧事耽误了几天已是极限,再久下去恐怕会影响学习和工作。

    因此,只能众人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杨秀清。

    离别的那天早晨,天空依旧阴沉着,仿佛随时都会再次落下泪来。

    小院门口,几辆轿车整齐地停着。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杨景升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说:“妈,您一个人在这边,我们实在不放心。要不……您跟我们回海城吧,换个环境,也许心情能好点。”

    杨秀清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望向屋内那张空荡荡的藤椅。

    那是李向阳当年最喜欢坐的地方,午后阳光好的时候,他总爱在那儿晒太阳、看报纸。

    杨秀清摇头说:“我不去,你爸刚走,这房子要是没人守着,冷清了,他魂儿回来找不到家怎么办?再说了,他在太平镇教了那么多年的书,根在这儿,我也得在这儿陪着他。我想给他守守灵,哪怕只是坐着,心里也踏实。”

    朱若溪在一旁红了眼圈。

    她上前抱住母亲的胳膊说:“妈,您别太苦了自己。身体要紧。”

    杨秀清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说: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你们回去好好工作,别让你爸在世的时候担心,走了还让你们分心。这就是对他最大的孝顺。”

    刘海波站在一旁。

    看着这一幕,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他知道杨秀清的倔强,更知道她此刻内心的孤独有多可怕。

    李向阳走了,带走了她大半生的依靠,剩下的日子。

    她要独自面对这满屋子的回忆和漫长的黑夜。

    车子缓缓驶离,卷起路面上的积水。

    杨秀清站在门口,一直挥着手,直到车影消失在拐角处。

    风一吹,她单薄的身影晃了晃,显得愈发孤寂。

    刘海波走上前,沉声道:“秀清,孩子们走了,你不能一个人硬撑。”

    杨秀清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既有感激,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和抗拒。

    “我没事,”犹豫片刻,她开口说道,“海波,你也回海城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呆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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