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推开贾家的门时,屋里没点灯。

    她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床板嘎吱一声响。

    “回来了?”

    贾张氏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

    秦淮茹没应声。她摸黑走到桌边,摸到火柴盒,划了一根。

    火苗刚亮起来,贾张氏的手就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点灯。”

    秦淮茹停住。

    “你先把门栓插上。”

    秦淮茹回身把门栓插好,这才转回来。屋里只有窗外巷口的灯光透进来一点,勉强能分清桌子和椅子的影子。

    贾张氏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你看看。”

    秦淮茹接过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展开。

    是一封信。

    信纸很薄,叠了三道,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写得很急。

    “妈,有人能帮我提前出来。”

    秦淮茹的手指一抖。

    “他们说只要你帮个忙,打听清楚阎解放那边南城的货什么时候进、从哪条路走,我就能早点回家。”

    “妈,你帮帮我。我在里头真的待不下去了。”

    信纸后面还有几行字,但秦淮茹已经看不清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纸边在她指尖来回蹭。

    “这信……谁送来的?”

    贾张氏用偏瘫的手敲了敲床沿。

    “熟人托人带回来的。少管所那边有规矩,正常信件要走邮局,这封是人偷偷带出来的。”

    秦淮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她盯着那行“提前出来”,喉咙发紧。

    “你去问问。”贾张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就问一句话,能有什么事?棒梗要是能早点回来,咱们家还有个盼头。”

    秦淮茹没说话。

    她把信纸合起来,塞回油纸包里。

    “你倒是吭声啊!”贾张氏拐杖往地上一杵,“你要是不去,棒梗就得在里头熬满三年。他才多大?三年以后出来,这孩子还能不能过正常日子?”

    秦淮茹把油纸包放到桌上。

    “我先想想。”

    “想什么?”贾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想什么?你当初要是把阎解放稳住,棒梗能进去?你现在再去求求他,问一句话能掉块肉?”

    秦淮茹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

    贾张氏拐杖敲得床板砰砰响,但秦淮茹已经把门栓拉开,出了门。

    门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院里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秦淮茹站在屋檐下,看着院里那棵歪脖子树。树叶被雨水打得哗哗响,枝条来回摆。

    她想起去年冬天,棒梗在这树底下挖过一回土,说要埋个铁盒子藏东西。

    她当时问埋什么,棒梗不说,只笑。

    现在那铁盒子还埋在土里,人进了少管所。

    秦淮茹抬手抹了把脸。

    雨水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流。

    第二天清早,秦淮茹远远看见阎解放从前门方向回来。

    他军大衣敞着,左臂绷带换了新的,走路时手插在兜里。

    何雨水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煤球夹子,还拎着个帆布包。

    秦淮茹下意识转身,往后院绕。

    她刚走出两步,贾张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秦淮茹!你给我回来!”

    秦淮茹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贾张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用拐杖指着她。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秦淮茹没动。

    院里有几个大妈路过,听见动静都停下了。

    贾张氏也不避人,拐杖往地上一杵。

    “棒梗的信你看了。你要是再不去问,这孩子就真完了。”

    秦淮茹捏紧了袖口。

    “妈,那信……”

    “那信怎么了?信上说得清清楚楚,只要你去打听一句话,棒梗就能早点出来。你去问一句,能死?”

    院里那几个大妈对视了一眼,很快散开了。

    秦淮茹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贾张氏坐回床边,把拐杖横在膝盖上。

    “我不管你跟阎解放有什么过节,棒梗是你儿子。你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你还算个当妈的?”

    秦淮茹在桌边坐下。

    小当从里屋探出头来,怯怯地看着她。

    “妈,你又要去求人吗?”

    秦淮茹没回答。

    她盯着桌上那个油纸包,半天没动。

    小当又问了一遍。

    “妈?”

    秦淮茹抬起头,看见小当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没有。妈不去。”

    贾张氏的拐杖立刻敲了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秦淮茹把油纸包推到一边,“这种事,我不掺和。”

    贾张氏愣了一下,随即拐杖砸在桌上。

    “你疯了?棒梗是你亲儿子!”

    “正因为是我儿子,我才不能掺和。”秦淮茹站起来,“这信来路不明,让我去打听货物路线,打听完了呢?棒梗能出来吗?就算出来了,他以后怎么办?背上这种事,他还能抬得起头?”

    贾张氏喘着粗气,拐杖敲得桌腿咚咚响。

    “你少跟我讲这些!棒梗要是在里头出了事,你负责?”

    秦淮茹不说话了。

    她把油纸包抓起来,塞进灶台旁的旧煤灰袋里,转身出了门。

    这一天,秦淮茹在厂里整理边角料,手上沾满了铁屑和油污。

    她干活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旁边有人说话也不搭腔。

    下班后,她没急着回家,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厂门外的路灯已经亮了,雨还在下。

    秦淮茹看着路灯下那片湿漉漉的地面,想起信上那行字。

    “妈,你帮帮我。”

    她闭了闭眼,最后还是转身往四合院走。

    回到家时,贾张氏已经睡下了。

    屋里只有小当和槐花在里屋咳嗽。

    秦淮茹点上灯,从煤灰袋里把油纸包掏出来。

    她把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打听清楚阎解放那边南城的货什么时候进、从哪条路走。”

    秦淮茹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把信纸摊在煤炉边,从桌上拿起火柴盒。

    火柴划了一根,没着。

    又划了一根,还是没着。

    第三根终于点燃了。

    秦淮茹把火柴凑到信纸边缘,火苗舔上去,纸边立刻卷起来。

    “提前出来”几个字被火焰吞进去,烧成一片焦黑。

    秦淮茹看着那行字消失在火光里,眼眶发红。

    火烧到一半,门外忽然响起两下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楚。

    秦淮茹的手一抖,火柴掉在了地上。

    贾张氏在床上翻了个身。

    “谁啊?”

    秦淮茹没吭声。

    她盯着门缝,看见底下伸进来半截湿鞋尖。

    鞋底沾着泥,蹭在门槛上,留下一道黑印。

    秦淮茹捏紧了手里那张还没烧完的信纸,喉咙发紧。

    送信的人,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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