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运辉捂着红色话筒。

    嘶吼声还在防爆车间里回荡。

    破了音的嗓门,被燃气轮机的轰鸣声切得稀碎。

    陈致远停下手里的动作。

    没去接话茬。

    他端起那个掉漆的旧搪瓷缸,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

    刚准备喝。

    头顶上方。

    那厚达百米的钢筋混凝土加固板,突然传来一阵连绵不绝的低沉轰鸣。

    这声音不同于车间里尖锐的气流呼啸。

    很闷。很重。

    像是一群贴着地皮滚动的闷雷。

    “嗡嗡——”

    防静电地板开始微微发麻。

    天花板上的冷白日光灯管,跟着这股震动剧烈地晃荡起来。

    几点细碎的白灰,从通风管道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

    砸在宋运辉的无尘大褂上。

    这不是打雷。

    地表之上。

    京州东郊刚刚铺好沥青、连标线都没来得及划的临时货运跑道上。

    几架通体灰黑的运-20大型军用运输机。

    像几头遮天蔽日的钢铁鲲鹏。

    贴着汉东省灰蒙蒙的云层,狂暴地俯冲下来。

    庞大的机腹几乎擦着新建厂房的彩钢瓦屋顶。

    巨大的涡扇发动机卷起一阵狂风。

    把跑道两边还没清理干净的荒草和黄泥,吹得漫天飞扬。

    “吱——”

    起落架的重型轮胎狠狠砸在沥青路面上。

    摩擦出一长溜刺鼻的白色焦烟。

    军机硬生生地在这条还没正式启用的民用备用跑道上,完成了紧急迫降。

    舱门轰然砸下。

    液压杆发出沉重的金属喘息。

    没有红地毯。

    没有省委大院那些捧着鲜花、站得笔直的迎接队伍。

    甚至连个带路的省厅警车都没有。

    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军人。

    从机舱里大步流星地走下来。

    带头的是几个满头白发的老将。

    肩章上的金星,在深秋的阳光下反着冷硬的黄铜光泽。

    他们步子迈得极大。

    军靴踩在还没干透的泥水洼里,溅起一片黄泥汤。

    泥点子打在笔挺的军裤裤腿上。

    没人低头去看。

    “首长!京州市委的接待车还在路上,咱们是不是……”

    一个随行的校官快步跟上去,小声提醒。

    “接个屁的客!”

    走在最前面的老将军猛地一挥手,带起一阵风。

    “老子是来看机器的,不是来吃他们汉东的招待饭的!”

    他大步走向早就在跑道尽头等候的华盛内部通勤车。

    “直接去地下车间!”

    地下百米。

    特种防爆车间的大门。

    “咔哒。”

    厚重的气密合金门向两侧平滑退开。

    一股浓烈的航空煤油味和臭氧气息,迎面扑向门外。

    十几个肩扛将星的军方大佬。

    带着满身的风沙和寒气,直接闯了进来。

    老将军走在最前面。

    他刚进门,脚下的军靴就在门槛的金属轨道上绊了一下。

    身子往前一倾。

    旁边的警卫员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老将军一把推开警卫员。

    他连气都没喘匀,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老眼,瞬间锁死了车间正中央的那头钢铁巨兽。

    四十兆瓦级舰用重型燃气轮机。

    正被液压支柱死死固定在试车台上。

    幽蓝色的尾焰,带着撕裂空气的高频啸叫,狂暴地喷射在导流槽上。

    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老将军张开嘴。

    下巴上的白胡茬在蓝光下微微抖动。

    他忘了往前走。

    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地。

    后面跟进来的几十个军方实权大佬。

    也全停下了脚步。

    防静电地板上,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和冷却水泵的哗啦声。

    一个戴着厚重老花镜的军工院士,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他走得太急,把前面一个少将的胳膊撞了一下。

    少将没回头,给他让了半步。

    院士走到主控台前。

    双手按在玻璃板上,脸几乎贴上了显示器。

    绿色的数据线在屏幕上平滑地向前延伸。

    涡轮前温度、压气机转速、输出功率。

    院士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划过。

    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汗印。

    他转过头,看着老将军。

    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首长……”

    院士咽了口干沫,嗓子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全压住了。”

    “四十二兆瓦……满负荷试车,参数比咱们原定的指标,高了整整百分之十五。”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眼泪混着汗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两条亮痕。

    “咱们的万吨大驱……能下水了。”

    老将军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那面防爆玻璃墙前。

    隔着十公分厚的特种玻璃,看着里面疯狂旋转的单晶涡轮叶片。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人斑的右手。

    贴在有些发烫的玻璃上。

    三十年了。

    为了这颗工业心脏。

    海军的造船厂里,那些画好的图纸堆成了山,却只能锁在保密柜里吃灰。

    在国际防务展上,他们这帮老骨头,只能围在洋人的展台外面。

    看着人家把猴版缩水的发动机,卖出天价。

    还得赔着笑脸,签下那些不准用于军事用途的屈辱合同。

    人家一翻脸,说断供就断供。

    船台上造了一半的军舰,只能盖上防雨布,在海风里慢慢生锈。

    这种被人掐着大动脉的滋味。

    憋屈。

    憋屈得让人想拿头去撞墙。

    现在。

    这颗最强的心脏,在汉东东郊的这片烂泥地底下。

    有力的、狂暴地跳动着。

    华国的军舰,再也不用看那些财阀寡头的脸色了。

    老将军的手在玻璃上慢慢握紧。

    五指攥成拳头。

    他转过身。

    视线越过忙碌的工程师。

    落在了控制台角落里,那个穿着灰色旧运动服的男人身上。

    陈致远坐在那张缺了漆的木板凳上。

    手里端着搪瓷缸。

    他刚才嗑完了一把瓜子,正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里的碎屑。

    运动服的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黄的白棉毛衫。

    怎么看,都像是个在街边看下棋的退休老头。

    老将军大步走过去。

    皮靴踩在钢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停在陈致远面前。

    两米开外。

    陈致远把废纸团扔进脚边的垃圾篓。

    抬起头。

    看着这位肩膀上扛着金星的军方大佬。

    他没站起来。

    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

    “陈总。”

    老将军开口了。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没有打那些虚头巴脑的官腔。

    没有提什么地方政府的配合,也没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表彰词。

    在这个能撕裂西方动力封锁的钢铁巨兽面前。

    一切言语都显得轻浮。

    老将军往后退了半步。

    双腿猛地一并。

    军靴鞋跟重重地撞在一起。

    “啪!”

    发出一声清脆、冷硬的皮革撞击声。

    他那具有些佝偻的老迈身躯。

    在这一瞬间。

    像是一杆标枪般,挺得笔直。

    老将军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

    指尖稳稳地贴在军帽的帽檐边缘。

    这是一个最标准、最庄严的军礼。

    跟在后面的那几十个军方实权大佬。

    从白发苍苍的将官,到正值壮年的校官。

    所有人。

    动作整齐划一。

    没有一丝迟疑。

    双腿并拢。

    右手抬起。

    “啪!”

    几十双军靴靠拢的撞击声。

    在巨大的防爆车间里。

    汇聚成一声穿透耳膜的闷雷。

    盖过了燃气轮机那撕裂空气的高频呼啸。

    他们腰背挺直。

    目光肃穆。

    同时向着那个坐在木板凳上、穿着旧运动服的男人。

    敬了一个最高级别的军礼。

    这是国家机器,对一个以一己之力扛起大国重器脊梁的国士。

    最纯粹、最极致的致敬。

    没有鲜花。没有红地毯。

    只有这漫天机油味中,最铁血的军规。

    陈致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